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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跪着的朝堂

紫宸殿里的冰盆虽然摆了六个,但压不住那几十号人呼出来的热气,更压不住那满屋子快把房顶掀了的争论声。

章守朴跪在丹墀下,那身绯色的官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显出他瘦骨嶙峋的脊背。

他手里那卷《女诫》都快被捏烂了,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带着股子死磕到底的倔劲儿。

“陛下!古有云:‘妇顺者,顺于舅姑,和于室人,而后当于夫。’这便是妇道!今皇后以此二例惑乱人心,教女子不孝不悌,只知争产,只知立户!此乃大逆不道!”

他这一嗓子喊完,身后那二十几个翰林和士绅跟着点头,一个个脸上写着“为国除害”的悲壮。

沈青瓷就站在御阶旁,没坐,也没跪。

她手里拿着一卷有些发黄的书册,那是她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她生母当年批注过的《女诫》。

“章大人,您口口声声‘妇顺为德’。”

沈青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这大殿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那我且问您,顺者,可得善终?”

章守朴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后会这么问。

“这……自然。顺应天理,自得……”

“那我母亲呢?”

沈青瓷打断了他。

她举起手里那卷书册,翻开其中一页。

“这是我母亲当年的遗物。她在这一页旁边,批了八个字。‘退一步,人便再进十步’。”

她把那书册展示给众臣看。

那上面的字迹娟秀,却透着股子血泪。那是当年沈青瓷第一次真正看清母亲的时候看到的。那时候母亲为了这个家,为了那个男人,退了一辈子,最后退到了死胡同里。

“她顺了舅姑,顺了夫君,顺了那该死的规矩。结果呢?”

沈青瓷的目光如刀子一样刮过章守朴的脸。

“结果就是郁郁而终,连个全尸都没落下。章大人,您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这就是您推崇的‘善终’?”

章守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那是……那是命数!并非妇道之过!”

“命数?”

沈青瓷冷笑一声,把书卷合上,扔回给身边的青黛。

“既然命数如此,那咱们就改改这命数。什么‘妇道’,若是只能让女子死路一条,那这‘道’,就是绝户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满朝文武。

“再说你们所谓的‘祖宗之法’。程大人,你前几日翻出来的档,带了吗?”

程廷玉早就等着这一刻呢,立马把那摞黄纸举起来。

“带了!前朝女医署旧制两条,明文规定女子可入宫为医,食五品俸禄!还有这六十一年间的判例,寡妇立户承产,获批者十一例!这都是档里记着的,怎么就无例可循了?”

沈青瓷指着那档。

“听见了吗?不是没有例,是后来的你们,把这些例都给忘了,或者干脆装作没看见!前朝能做到的事,咱们大周反而做不到了?咱们是越活越回去了?”

章守朴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那那是前朝!前朝亡了!那也是亡国之兆!”

“章守朴!”

萧景琰在龙椅上拍了一下扶手。

“慎言!前朝亡不亡,跟女医有个屁关系?那是那帮皇帝自己昏庸!你别什么脏水都往女人身上泼!”

章守朴被吼得一缩脖子,但那股子劲儿还没过。

他咬了咬牙,把头往地上一磕,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老臣不管前朝如何!老臣只知道,妇道不可废!若是一味纵容女子读书立户,那这天下男尊女卑的纲常就乱了!这……这妇道何在啊!”

这一问,算是问到了根子上。

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皇后怎么接这句。

沈青瓷看着底下那个还在颤抖的老头,眼神突然变得很平静。

那种平静,就像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漠然。

“章大人问得好。妇道何在?”

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若是所谓的‘妇道’,就是让女子无书可读,无字可识,一辈子活在蒙昧里;就是让女子无产可承,无户可立,一旦没了男人就任人宰割;就是让女子无路可走,只能把脖子伸进那三从四德的绳套里……”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那这妇道,就是这世间最大的苛政!这等‘妇道’,不要也罢!”

这句话一出,整个紫宸殿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蝉鸣声好像都停了。

“妇道即苛政”。

这话要是旁人说,早就被拖出去打死几百回了。可这话是皇后说的,而且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章守朴张着嘴,半天没喘上气来。

他猛地趴在地上,这次是真的用尽全身力气在喊:

“妖言!妖言惑众啊!老臣……老臣不能答应!请陛下收回成命!老臣今日便跪死于此!”

他身后的那些人,也跟着伏了下去。

“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丹墀之下,乌压压跪倒了一片。

这哪里是廷辩,这分明是逼宫。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他看着底下那群不依不饶的老头,手里那串核桃被捏得咯吱作响。但他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沈青瓷。

那眼神里分明在问:这局,你怎么破?

沈青瓷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她知道,这就是深水区。你戳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就要跟你拼命。

但这跪着的朝堂,吓不倒她。前世的死都经历过了,这几张老脸算什么?

……

散朝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那帮老头子还在那儿跪着,看样子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萧景琰没理他们,甩袖子回了后宫,只留下一句“跪着吧,哪天死绝了哪天再收尸”。

紫宸殿偏殿里,气氛有点凝重。

傅衡没走。

他站在那儿,背着手,看着窗外的日头。

“傅大人,这戏好看吗?”

萧景琰坐在榻上,喝了口凉茶,压了压火气。

“好看。”

傅衡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惧色,反倒是一脸的坦然。

“陛下,娘娘今日这一番话,痛快是痛快,但这得罪的人,也是实打实的多。”

“朕怕得罪人?”

萧景琰冷笑。

“陛下不怕,臣也不怕。”

傅衡走到御案前,看着那份还没发下去的廷辩记录。

“臣今日没跪,也没说话。不是臣不知道帮腔,是臣心里有句话,想单独跟陛下和娘娘说。”

沈青瓷坐在旁边,给他倒了杯茶。

“傅大人有话直说。您那道密折里想改条规的心思,我也看明白了。今天这廷辩,您也没帮着章守朴。这说明,您不是铁了心要反。”

“娘娘圣明。”

傅衡拱了拱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臣不是反对女学,也不是反对护着孤女。臣怕的是……乱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娘娘今日当廷说了‘妇道即苛政’。这话传出去,天下女子听了是痛快,但天下男人听了呢?那是惊惧。他们怕什么?他们怕的不是女人读书,他们怕的是这‘皇后主政’的先例一旦开了,将来会不会出个把持朝政的武则天?”

傅衡看着沈青瓷,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也带着一丝无奈。

“臣要的是一道界。一道清晰的界。”

“界?”

沈青瓷挑了挑眉毛。

“您说的界,是在第五条里画圈,把我圈在后宫里,不让我碰前朝的事儿,是吧?”

“若是如此,则天下安。”

傅衡点了点头。

“娘娘您可以办女学,可以护孤女,但这些都是‘内廷’之事。若是用‘新政’这种国之大事的名义来推行,那就是越界了。臣怕的是,后世有人借着‘皇后主政’的名头,行干政之实。到时候,这大周的江山,就不姓萧了。”

沈青瓷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老头。

这老头是个明白人。他不是为了私利,他是为了这江山的姓。

他是怕她沈青瓷权势滔天,把萧家的江山给改了姓。

“傅大人。”

沈青瓷放下茶杯。

“您这心,是好的。但这界,您画错了地方。”

“哦?”

傅衡眯起了眼睛。

“界不在于我是不是碰‘新政’,而在于这权力有没有笼子。”

沈青瓷指了指桌上那卷《女官职责》YW-C01。

“YW-C01里写得很清楚,女官的职守,内廷佐治,外廷不预。这就是界。只要这规矩在,我就不可能干政。哪怕我推行女学,那也是为了‘佐治’,是为了让这天下有一半人能帮着您撑起这江山,而不是为了夺您的权。”

她站起身,直视着傅衡的眼睛。

“您想废了这推行新政的权,那是把我和陛下绑在一起的手给剁断了。这手断了,这江山还能稳吗?界在YW-C01,不在收回女学。这一点,傅大人,您得想明白。”

傅衡站在那儿,愣了半晌。

他看着沈青瓷那张毫无惧色的脸,又看了看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却显然支持皇后的萧景琰。

突然,他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也有点释然。

“看来,是老臣老了。”

傅衡叹了口气。

“老臣只想着防着后宫干政,却忘了……如今这后宫和前廷,本就是一体的。陛下手里的刀,自然也是娘娘手里的刀。”

他拱了拱手,这一回,腰弯得很低。

“老臣受教了。那道请改条规的折子,陛下扔了吧。老臣……撤回了。”

“撤回就不必了。”

萧景琰突然开口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傅衡的肩膀。

“留个底儿。时刻提醒朕和皇后,这把刀,得用对地方,别伤了自个儿人。”

傅衡直起身,深深看了一眼这年轻的帝后二人,转身退了出去。

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沈青瓷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

“这老头……真难缠。”

“难缠才好。”

萧景琰拉着她的手,捏了捏。

“难缠的人要是都服了,那才叫真的赢了。不过……”

他指了指外头。

“章守朴那帮人还在跪着呢。这深水区,咱俩是蹚进去了。接下来,怕是水更深。”

沈青瓷看着外头那一抹残阳。

“水深就深吧。反正我也没打算干着上岸。这女学要是办不成,我这一世,才叫白活了。”

她转身对门口的青黛喊了一声。

“去,看看尚仪局那边。今儿个这廷辩的消息传出去了,那女学的选址,怕是又要有人闹事了。让他们把耳朵竖起来,给我听仔细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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