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西市,热得像个大蒸笼。
米市那边的尘土味儿混着汗臭味,熏得人脑仁疼。
石敢手里攥着把蒲扇,站在街角的一个铺面前,脸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这铺面位置不错,紧挨着常平仓的粮行,对面就是以前义和号的旧址。那是礼部圈定下来要办女学的地方,宽敞,亮堂,还带个小院子。
可现在,这铺面的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张“吉房待租”的红条,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
“我说这位爷,您别看了。”
旁边一个卖西瓜的小贩擦了擦汗,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这铺子,租不得。”
“怎么租不得?”
石敢扇了扇风,眯着眼。
“这不是写着待租吗?”
“那是写给不懂行的人看的。”
小贩压低了声音,指了指不远处茶馆里坐着的一帮人。
“看见那几个穿绸缎的没?那是咱们西市的士绅老爷们。这铺子的房东本来都跟官府谈妥了,说是要租给办女学的。结果那帮老爷一拍桌子,说要是敢租给那个什么‘女学’,以后就在这西市混不下去了。房东吓尿了,当场就反悔了。”
石敢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几个士绅正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往这边瞟,脸上挂着那种看好戏的笑。
其中一个是赵有才的哥哥,赵富贵,在西市开了两家当铺,那是出了名的刺头。
“嘿,这帮人,手伸得够长的。”
石敢啐了一口唾沫。
“连房东的生意都管?”
“那可不是嘛。”
小贩摇摇头。
“这女学要是办起来,那以后家里的媳妇儿都读了书,谁还听他们老爷们的?这哪是办学校,这是要挖他们的祖坟啊。”
石敢没再说话,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身钻进了胡同。
他得回去跟娘娘回话。
这事儿,硬来是不行了。
……
永定县的县衙大堂,也是热闹非凡。
只不过这热闹不是喜庆,是闹腾。
“青天大老爷!您可得给小民做主啊!”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跪在堂下,拍着大腿哭嚎。
“俺那侄女阿莲,那是没爹没娘的可怜人!俺做伯父的帮她看着那三亩地,那是天经地义!现在这官府居然说这地归她?这不合规矩啊!这是长幼有序啊!”
旁边跪着的那个叫阿莲的小姑娘,脸上挂着彩,嘴角还在流血,但死死咬着嘴唇不吭声。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张县衙刚发的立档文书,那是她的命。
那新上任的县令坐在公案后头,手里的惊堂木举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举起来。
他看着下面那个哭嚎的伯父,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跟着来起哄的族中壮汉,脑门上的汗比石敢还多。
这试行例HG-C01是下来了,上面也让他立档了。
可这档是立了,这地要是真判给阿莲,这帮人今天能把县衙给拆了。他在永定县还得混,这帮地头蛇他是真的惹不起。
“这……这事儿嘛……”
县令擦了擦汗,语气软绵绵的。
“虽然有了新例,但这……这毕竟是家务事。你们是一家人,何必闹上公堂?这样吧,赵大山,这地还是归你种,但你每年得给阿莲点粮食。这就……这就两全其美了嘛。”
这就是典型的和稀泥。
把新例给废了,还是按老规矩办。
郭小满站在堂下角落里,手里拿着笔,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他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那个县令。
这县令,跟当年那个郑元朗是一个德行。只要上面没人盯着,这规矩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屁。
“大人!”
阿莲突然抬起头,声音嘶哑。
“我不依!文书上写着,地归我!”
“哎哟你个死丫头片子!”
那叫赵大山的伯父跳起来就要打。
“反了天了!看我不打死你!”
“肃静!”
县令这回倒是拍了下惊堂木,但也没真管,只是吓得赵大山收了手。
“这案子……这案子还要再议。先退堂!先退堂!”
他像只逃跑的兔子一样,溜回了后堂。
……
坤宁宫里,沈青瓷听着这两处的汇报,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青黛气得脸都白了。
“娘娘,这帮人欺人太甚!西市那边有士绅拦着,永定县那边有县令和稀泥。这试行例才下了几天啊,他们就敢这么明着踩!要不……咱们下一道中宫令?”
“不行。”
沈青瓷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YW-C01写得清清楚楚,后宫不得下行有司。我要是这时候下一道中宫令去压那个县令,那就是干政。傅衡那老头子正拿着放大镜找我的错儿呢,我这时候送上门去?”
“那……那就这么算了?”
青黛急得直跺脚。
“谁说算了?”
沈青瓷笑了笑,笑得有点冷。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不让我用‘皇后’的牌子,那我就用‘侯府’的牌子。他们不让我走‘后宫’的路,那我就走‘前朝’的路。”
她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石敢。
“石敢,那西市的铺子,房东不是怕士绅吗?”
“是,娘娘。那房东是个怂包,看见赵富贵那帮人就腿软。”
“好。”
沈青瓷站起身。
“你现在就回去,别说是皇后要租。你就说,侯府的外庄要扩生意,看上了那块地,想开个粮行分号,跟对面的义和号做个伴。价钱嘛,出比市价高两成的银子。”
石敢眼睛一亮。
“娘娘,您这是……”
“那帮士绅不是怕女学吗?他们不怕侯府做生意,甚至还会巴结侯府。”
沈青瓷走到地图前,指着西市的位置。
“你就签契约。白纸黑字,写明是‘侯府外庄’租用。等契约签了,银子付了,那铺子就是侯府的。侯府把铺子借给谁办女学,那是侯府的事儿,跟房东没关系,跟士绅也没关系。我看他们怎么拦。”
“高!实在是高!”
石敢一拍大腿。
“这招‘瞒天过海’够他们喝一壶的!我这就去办!”
“去吧。”
沈青瓷挥了挥手。
“记住了,手续要全,契税要交。要让他们挑不出一点毛病。这是民间商事,他们管不着。”
石敢乐呵呵地跑了。
沈青瓷又转过头,看着吴账房。
“永定县那个县令,和稀泥是吧?”
“是。他压着案子不判,就是在等风头过去。”
“风头?那我就给他再加把火。”
沈青瓷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个条子。
“把这个送给程廷玉。让他别在京城歇着了,以巡按御史的身份,去趟永定县。”
“巡按御史?”
吴账房接过来一看。
“这……这可是大动干戈啊。”
“不大动干戈,那帮人不知道什么叫‘例行公事’。”
沈青瓷冷冷地说。
“告诉程廷玉,就说是有人举报永定县令‘阻挠新政’、‘欺压孤弱’。让他去查。查实了,就按律办。这就是公器公门,我不插手,但我让管你的人去插手。”
“嗻!”
吴账房也被这手段给震住了,赶紧退了下去。
沈青瓷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长出了一口气。
这深水区,果然不是那么好蹚的。每走一步,都有人想把你拽下去。
但既然下来了,那就没想过干着上去。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飞鱼服的校尉手里捧着个圆筒,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报——!北境八百里加急!”
沈青瓷心里一跳。
北境?
这时候北境怎么会有急报?
“呈上来。”
她接过那根还在滴着蜡油的信筒,看着那上面封死的火漆。
她没拆,这是给萧景琰看的。但这信筒传到她这儿,说明萧景琰此刻可能正在处理别的急事,或者……这件事,跟她也有关系。
“去吧,送到御前。”
沈青瓷把信筒递回去。
那校尉领命,飞一般地跑了。
沈青瓷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女学的事儿还没平,北境要是再出点幺蛾子,那这朝局,可就真的要乱了。
“青黛。”
“在。”
“盯着点国子监那边。那帮士绅的名帖送进去之后,章守朴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是。”
窗外,乌云压了下来,眼看着一场暴雨就要到了。
这天气,还真是应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