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核数房的窗户都开着,可那热气还是散不出去。
几个书吏光着膀子在翻账本,手上的汗把纸页都浸得发皱。
程廷玉坐在案前,把那卷刚从永定县带回来的案卷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
他端起茶碗,一口把那凉透的茶水灌了下去,长出了一口气。
“妈的,这永定县的夏天,比京城还毒。”
旁边站着的郭小满虽然也是满头大汗,但眼睛却是亮的。
“大人,那县令呢?”
“还能怎么样?”
程廷玉用袖子擦了擦嘴。
“依照《护孤女寡母例》试行版,他这属于‘压案不报,阻挠新政’。我没杀他,也没抄他的家,那是前朝的搞法。我罚了他一年俸禄,勒令他即刻重判,把地还给那个阿莲姑娘。”
郭小满松了口气。
“一年俸禄……这处罚,轻了点吧?那赵大山可是把人打伤了。”
“轻?你要知道,这记档可是要进考核的。”
程廷玉敲了敲桌子。
“对于这种官油子,抄家杀头那是逼着他造反。罚俸一年,那是断他的肉;重判案子,那是打他的脸。这一下肉疼加上脸疼,比杀了他还难受。而且……”
他指了指那案卷。
“这就是个‘例’。以前这种事儿,顶多申斥一下。现在有法可依了,这以后谁再敢和稀泥,这就是现成的尺子。”
郭小满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把这事儿记了下来。
“这回,娘娘的三本账,算是有一笔有着落了。”
……
紫宸殿里,沈青瓷手里拿着那本刚拟好的《陈女学婚改疏》,编号NS-C01。
萧景琰正靠在软塌上,手里捏着颗葡萄,一边吃一边看。
“三本账?”
萧景琰吐出葡萄皮。
“你这算盘打得真精。”
“不是算盘精,是不得不精。”
沈青瓷把那疏文展开。
“我不跟那帮老头子谈什么‘男女平等’,那是对牛弹琴。我就跟他们算账。第一笔,这三年京畿孤女失产案一十七起;第二笔,寡妇被逼改嫁案九起;第三笔,这京畿女子不识字者,十之八九。这三笔账摆出来,咱们不是要争什么‘道统’,是要给这大周止损。”
萧景琰笑了笑。
“行。这理由硬。我就看他们怎么接。”
……
翌日大朝,气氛虽然还是有点紧,但不像前几天那样火药味十足了。
邵怀恩出列的时候,底下的臣子们都竖起了耳朵。
这老头以前可是跳得最高的一个,今儿个不知道又要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陛下,老臣有本启奏。”
邵怀恩手里捧着那份NS-C01,神色有些复杂。
“这皇后娘娘的《陈女学婚改疏》,老臣昨儿个看了半夜。”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珠帘后面的沈青瓷。
“以前……老臣劾过皇后,说皇后‘刻薄’。那是当年的事儿了。那时候老臣觉得,娘娘这是在乱改祖制。但是今日,看着这疏里的三本账,老臣……不得不说,字字有据,句句在理。”
大殿里一片哗然。
邵怀恩转性了?
邵怀恩没理会周围的动静,接着说。
“这孤女失产,那是伤了国本;寡妇被逼,那是坏了人伦。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案子,不是咱们在屋里空想出来的。礼虽云古制,但事可从权。如今既然有了试行例,既然有了这些个旧案做底子,那这‘女学’和‘护孤’的名分,是正得过来的。”
他转过身,对着沈青瓷的方向深深一揖。
“臣,以为可行。”
这一下,算是把风向给彻底带偏了。
那些原本跟着章守朴起哄的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点摸不着头脑。连邵怀恩这个老顽固都松口了,那他们还死磕什么?
章守朴跪在后面,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又没敢开口。
因为程廷玉正拿着那卷永定县的案卷,像尊门神一样站着,那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邵大人说得有理。”
萧景琰点了点头。
“这疏,朕准了。但是——”
他话锋一转。
“这事儿,怎么个办法?这女学开了,谁来管?这护孤女例,谁来判?若是都压在中宫,那这朝纲是不是就乱了?”
这就是把球踢给了傅衡。
傅衡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终于走了出来。
他看着沈青瓷,眼神里还是带着点审视。
“陛下所虑甚是。疏是好疏,例也是好例。可这‘谁来办’的问题,不解决,这就是一张废纸。”
“傅大人的意思是?”
沈青瓷在帘后问。
傅衡捋了捋胡须。
“若是后宫插手前朝庶务,那就是干政。这可是大忌。老臣昨夜也是想了一宿,这女学若是归了内务府,那还是家事;若是归了礼部,那就是国事。这一步跨出去,那就是天差地别。”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傅衡。
这老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沈青瓷笑了。
“傅大人多虑了。我没想把这些事儿揽在宫里。”
她把帘子掀开,走了出来。
“女学试办,归礼部学政之属,那是官学,得有学官,得有考核。护孤女例,归各县衙立档,归户部核销。我只是……提了个头,拟了个草稿。这活儿,还是得各部衙门去干。”
她走到傅衡面前,看着他。
“YW-C01里写得清楚,女官不预外廷。这女学和护孤例,既然写进了《新政十事》,那就是国政,自然是由各部去办。我只是看着,看着他们办得对不对,有没有偷懒。这也算干政吗?”
傅衡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青瓷会把这烫手山芋扔得这么干脆。
不留名,不揽权,只看结果。
这……这就不符合他心里那个“权欲熏心”的皇后形象了。
“若是各部去办……”
傅衡喃喃自语。
“那倒是……合乎规矩。”
“怎么?傅大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萧景琰在龙椅上问。
傅衡抬起头,看着沈青瓷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的提防,好像有点可笑。
他叹了口气,拱手一礼。
“臣……无话了。”
这句话一出,这场持续了半个月的争论,算是彻底画上了一个句号。
“臣无话了”。
这就是傅衡最高的评价。这意味着他不仅不反对,甚至默认了这是正路。
“既然傅大人都无话可说,那就这么定了。”
萧景琰一拍桌子。
“女学在京畿开办,经费归常平仓;护孤女例在京畿试行,户部配合。三年之后,朕要看这三本账的销账情况!”
“臣等遵旨!”
……
退朝的时候,日头已经很高了。
傅衡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着刚才沈青瓷说的那句“我只是看着”。
旁边的起居注官手里拿着笔,眼疾手快,把这一幕记了下来。
特别是傅衡那句“臣无话了”。
傅衡听见笔尖摩擦纸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大人。‘傅衡曰:臣无话了’。”
傅衡笑了笑,摆摆手。
“记吧,记吧。这可是难得的一回。老臣这辈子,说‘有话说’的时候多,说‘无话’的时候少。这一回,是真的无话了。”
他走出午门,看着外面那熙熙攘攘的街道。
看来,这大周的天下,是真的要变一变了。
不是变得天翻地覆,而是变得……更有条理了一些。
“三日后大朝定夺……”
傅衡自言自语。
“这三日,怕是那帮士绅又要睡不着觉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宫墙。
那墙里面,坐着一对年轻的帝后。
这把火,既然点起来了,就别想轻易灭掉。他傅衡能做的,也就是在这火烧得太旺的时候,添两把柴,或者泼两瓢水,别把房子烧了就行。
“走吧。”
傅衡对随从说。
“回家去。今儿个天气不错,该喝杯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