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大殿里,那股子闷热像是凝固了一样。
几十号人站在那儿,谁都不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外面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叫得人想吐。
章守朴跪在最前头,背挺得笔直,像根插在水泥地里的钢筋。
他白胡子上的汗珠子往下掉,砸在金砖上,瞬间就蒸发了。
“陛下!”
章守朴的声音哑了,但那股子死磕到底的劲儿一点没减。
“老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女学一日不废,这纲常一日就乱!今日老臣就把话撂在这儿:宁废女学,不废纲常!要办女学,除非从老臣的尸体上跨过去!”
他身后那几个顽固派,虽然没敢这么说,但也跟着磕头。
“请陛下三思!”
站在他对面的邵怀恩,今儿个倒是硬气了一回。
这老头平日里滑得像条泥鳅,今天却梗着脖子,手里拿着那本《陈女学婚改疏》NS-C01。
“章守朴,你这叫什么话!什么‘不废纲常’?这疏里写得清清楚楚,是救孤寡,是启民智!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乱纲常了?礼部都核过了,这事儿合乎情理,不悖祖宗!你这是要把这大周的路给堵死啊!”
“合乎情理?那是妇人之仁!”
章守朴猛地转过头,胡子都翘起来了。
“邵怀恩,你当年也是读圣贤书出来的,怎么现在成了个帮凶?女子插手庶务,这就是乱象的开始!今天她们能办女学,明天她们就能坐到这殿上来指着咱们鼻子骂!这是祸水!是祸水啊!”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
程廷玉抱着剑站在柱子旁边,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他想上去拉架,但又觉得这架没法拉。这是两股道的车,根本跑不到一块去。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那串核桃。
他没生气,甚至有点想笑。
这僵局,是他意料之中的。只要章守朴这帮老骨头不松口,这事儿就没法往下推。
就在这时候,傅衡出班了。
这老头儿今儿个穿得格外整齐,手里捧着个明黄色的折子,那折子厚得像块砖。
“陛下。”
傅衡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把两边的争吵都给浇灭了。
“两边都别吵了。臣以为,今日这局,不在废不废女学,而在……正名。”
他走到大殿中央,跪了下来,双手举高那本折子。
“臣,请议第五条之‘权宜’。”
大殿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那是《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这是大周的根本大法之一。傅衡现在提这个,那就是要把这事儿往“干政”上引。
傅衡低着头,语速平稳。
“如今皇后推行新政,虽有圣意,但毕竟是以‘内廷’之身,行‘外廷’之实。这让天下人怎么看?会让以后的后宫觉得,只要开了个例,就能插手国事。这……不妥。臣请陛下,准予‘权宜’之策,将这‘与闻之权’……重新界定一下。让新政归新政,让后宫归后宫。各走各的道,才不致乱了规矩。”
这话说得够直白。
他是怕沈青瓷借着新政的势头,把皇帝的权分走了。他要给这权力画个圈,把沈青瓷圈在“后位”上,别让她碰“皇权”。
萧景琰停下了手里的核桃。
他看着傅衡,眼神深不见底。
“傅衡,你要改这规矩?”
“臣是为了江山社稷。”
傅衡依然跪着,腰板挺得比章守朴还直。
萧景琰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
“江山社稷?你是怕朕被枕边风吹晕了头吧?”
他猛地收敛了笑容,一拍龙椅。
“来人!把朕案头那个匣子,拿下来!”
一个小太监赶紧捧着个紫檀木的匣子跑了下来。
那是先帝留下来的遗言匣,一直放在御案上,没人敢动。
萧景琰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一张发黄的纸。
那是当年先帝临终前留下的。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张纸念了出来。
“这上面写着:‘那道条规,别让人改。’”
萧景琰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是先帝的遗言。傅衡,你要改?你是觉得先帝眼光短浅,还是觉得朕不孝?”
傅衡的脸色白了一下。
他没想到,萧景琰会把先帝搬出来。这简直就是杀招。
“臣……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想给朕立规矩?”
萧景琰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
“朕告诉你,这,一个字都不能改。只要朕在一天,这规矩就是铁律。谁敢提改字,谁就是悖逆先帝!”
傅衡低下头,不说话了。
但他也没退回去。他就那么跪着,像个硬石头。
大殿里的气氛僵到了极点。
章守朴在那边跪着反对女学,傅衡在这边跪着要改规矩。两拨人,把这紫宸殿堵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候,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沈青瓷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
她今天是盛装朝服,那顶沉重的凤冠压得她脖子有点酸,但她的步子很稳。
她走到御案前,先是对着萧景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这是册后大典之后,她第一次在大朝上出班说话。
“傅大人。”
沈青瓷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傅衡。
“您要改条规,是为了怕后宫干政,对吧?”
傅衡没抬头,闷声说:
“臣是为了大周的万世基业。”
“好。万世基业。”
沈青瓷点了点头。
“那臣妾问您,这‘与闻之权’,若是用得好,那是佐治;若是用不好,那是乱政。您要改条规,是觉得臣妾用得不好?”
傅衡抬起头,看着她。
“娘娘,好与坏,全凭人心。人心易变,唯有法度不变。臣要的是一道界。”
“界,不用改条规也能画。”
沈青瓷转过身,对着萧景琰,也对着底下的臣子。
“要改的不是条规,是办法。条规是骨头,办法是肉。骨头不能动,但肉可以长。”
她指了指那卷NS-C01。
“这女学,归礼部管;这护孤女例,归户部管。臣妾不出中宫令,不直接下旨。臣妾只是‘提意’,由陛下‘决断’,由六部‘执行’。这难道不叫‘佐治’?这难道就乱了规矩?”
她看着傅衡,眼神里带着一丝诚恳,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傅大人,您要的这道界,YW-C01里早就画好了。您不用改条规,您只要看着我们怎么走这条路就行。若是哪一天,臣妾越过了这道界,您再来弹劾臣妾,也不迟。”
傅衡愣住了。
他看着沈青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女人,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改办法,不改条规”。
这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也保住了萧景琰的面子,更守住了先帝的遗言。
这确实是……最好的解法。
傅衡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他深深地叩了一个头。
“娘娘既然这么说,那臣……臣无话可说。”
他把自己的那本折子收了起来,重新退回了班列里。
章守朴见傅衡都退了,自己一个人在那儿跪着也没意思。
但他还是不甘心。
“陛下!那……那女学……”
萧景琰看都没看他。
“傅大人都无话可说了,你还废话什么?”
他站起身,一甩袖子。
“这事儿,三日后定夺。朕累了,散朝!”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青瓷对着那些个还在发愣的大臣微微一笑,也转身跟了上去。
……
入夜,紫宸殿里点起了灯。
外头的雷声滚滚,一场暴雨要来了。
萧景琰换下了那身沉重的龙袍,只穿着件白色的中衣,坐在榻上喝着绿豆汤。
“今儿个这出戏,唱得不错。”
沈青瓷正在卸那头上的凤冠,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那是傅衡给面子。那老头子虽然顽固,但到底是个明白人。只要我不碰那条红线,他就不会真跟我死磕。”
“红线?”
萧景琰笑了笑。
“这世上哪有什么红线。只要咱们俩在一块儿,这红线就是我们画的。”
就在这时候,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湿透的传令兵冲了进来,跪在地上,膝盖下的水瞬间晕开了一片。
“报——!”
传令兵喘着粗气,手里高高举起一个信筒。
“北境八百里加急!西陲边报!”
萧景琰手里的碗停住了。
他放下碗,接过那个信筒,拆开封泥。
信筒里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西陲小警,蛮夷扣关。边将求增兵。”
萧景琰看着那几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西陲……这个时候?”
沈青瓷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蛮夷是不是听说咱们朝里在吵架,想来趁火打劫?”
“有可能。”
萧景琰把信纸揉成一团。
“这帮孙子,鼻子比狗还灵。咱们这边刚因为女学的事儿吵得不可开交,那边就有人动了心思。”
他看了一眼沈青瓷。
“这朝里的僵持还没破,外面的刀子就架在脖子上了。这三日之期,怕是要变一变了。”
“怎么变?”
沈青瓷问。
“不变。”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划破夜空的闪电。
“这三日,咱们还是定夺女学的事儿。这边报……朕另有安排。有人想借边事来逼朕改条规,那是做梦。”
他转过头,看着沈青瓷。
“让他们闹吧。闹得越凶,咱们越得稳。这女学,不仅要办,还得办得红红火火的。让那帮蛮夷看看,咱们大周的女人,都能读书识字,这大周能不强吗?”
沈青瓷笑了。
“陛下,您这逻辑,蛮夷可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
萧景琰指了指那个信筒。
“等朕的兵到了,他们就懂了。”
“传令!”
萧景琰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调神机营三千,速去西陲支援!告诉那个守将,守不住,就提头来见!”
“嗻!”
那传令兵领了命,又冲进了雨幕里。
萧景琰关上窗户,回头看着沈青瓷。
“行了,别卸那破凤冠了,朕来帮你。这三日,咱们得把这场仗打赢了。朝堂上的仗,也是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