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京城,热得像个大闷罐。
紫宸殿里虽然摆了冰盆,但那股子躁动劲儿,比气温还让人心慌。
兵部尚书手里捧着那张刚送回来的塘报,手抖得像筛糠。
“陛下,西陲那边……不太平。那是西陲部落的一支前锋,大概几百人,在边境线上来回试探,抢了几个村子就跑。守将李将军那是员猛将,但他手里兵少啊,这一来二去的,怕是要吃亏。”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要多少人?”
“回陛下,李将军请调增兵三千。只要三千人到了,就能把那帮蛮夷给压回去。”
兵部尚书擦了把汗。
“这事儿不急,但这钱粮得跟上啊。XZ-C01第七事里‘议边饷’那条,是不是得赶紧启动了?这打仗可是烧钱的无底洞。”
“准。”
萧景琰摆了摆手。
“钱户部给,兵兵部调。这事儿没什么好商量的。还有别的吗?”
“有……还有。”
兵部尚书看了看旁边,没敢往下接茬。
这时候,班列里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穿得挺体面,长得也周正,就是那双眼睛里透着股子精明劲儿。他是崔家的旁支,叫崔登科。这崔家是“青色诸家”里的一支,虽然不如以前显赫,但在京城这地界,还是有点话语权的。
“陛下,臣有本奏。”
崔登科手里捧着个折子,走得不紧不慢。
“这兵部要调兵,臣没意见。但这兵源……是个大问题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围的大臣。
“如今边境不稳,正是用人之际。可是咱们大周的将才,那是越打越少。老的老,死的死。这忠勇之后,那是咱们大周的宝贝。臣以为,这第五条里,‘外戚不得掌兵’这一条,在此时此刻,是不是可以……暂作权宜?”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这话要是放在平时说,那就是找死。那是,是先帝定下的铁律,是防止外戚专权的紧箍咒。
可现在,边报刚到,战火要烧眉毛了。
崔登科见没人说话,胆子更大了。
“陛下,您看啊。这外戚里,也不全是草包。臣家有个侄子,那是自幼习武,骑射功夫那是京城一绝。还有那几家国戚府里,也有不少能打的苗子。若是把这道条规稍微松个口子,让这些人上战场杀敌报国,那不是皆大欢喜吗?这既解了边关之急,又给了忠良之后出路。臣以为,这叫‘权宜之计’。”
这话说的,一套一套的。
实际上,这就是想借着边事,把那个“外戚不得掌兵”的口子给撕开。只要口子一开,那以后外戚手里有了兵权,这朝局还怎么玩?
萧景琰冷冷地看着他。
“崔登科,你那个侄子,是不是想当个游击将军当当?”
崔登科脸上的肥肉抖了抖,赶紧跪下。
“臣……臣是一片公心!绝无私意!”
“公心?”
章守朴这时候也出列了。这老头子虽然顽固,但他更不想让外戚掌权。不过,他这回的目的不纯。
“陛下!”
章守朴跪在地上,大声喊道。
“崔大人这话虽然有理,但这外戚掌兵,毕竟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臣以为,这事可以缓一缓。倒是有另一件事,臣不得不说!”
他把矛头一转,直接指向了珠帘后面。
“如今边事吃紧,国库要花钱,人力要调动。这女学的事儿,是不是也该停一停了?那可是要花钱的!还有那护孤女例,弄得人心惶惶,族中不安。这国难当头,咱们是不是该先停了这些‘无用之学’,集中精力办边事?”
这就叫声东击西。
一边是外戚想借机要兵权,一边是顽固派想借机废女学。
这两拨人,虽然各怀鬼胎,但这会儿倒是莫名其妙地达成了一种默契:都要趁着这乱劲儿,把水搅浑。
崔登科一听章守朴的话,立马跟着起哄。
“对对对!章大人说得对!这女学……那确实可以缓缓。咱们得先顾着打仗啊!”
“陛下!三思啊!”
底下跟着跪倒了一片。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乌压压的人头。
他知道,这帮人是看准了他刚登基不久,又是边事又是内政的,想给他来个左右夹击。要是他松了口子答应外戚掌兵,那以后他就是个傀儡;要是他为了安抚章守朴停了女学,那沈青瓷这半年的心血就白费了,这新政也就成个笑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拍桌子发火。
就在这时候,珠帘后面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手里捏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宣纸。
一个小太监走过去,双手接过那张纸,快步走到御案前,轻轻放在了萧景琰的手边。
萧景琰愣了一下。
他展开那张纸。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引经据典,只有四个字,墨迹还带着点湿润。
“先帝八字。”
萧景琰盯着这四个字,看着看着,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露给底下的群臣看。
虽然他们看不清上面的字,但能看清那上面的笔迹——那是沈青瓷的字。
“你们都知道,先帝临终前留了句话,封在这个匣子里。”
萧景琰指了指御案上那个紫檀木盒子。
“那句话只有八个字。昨天朕已经念过了——‘那道条规,别让人改’。”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崔登科,又扫过章守朴。
“崔登科,你想借着边事要兵权?你那是忠良之后吗?你就是想给你家那个混账侄子谋个差事!这第五条,是先帝为了防止外戚乱政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这道防线,朕要是给你开了口子,朕九泉之下有什么脸去见先帝?”
崔登科吓得浑身一哆嗦,瘫软在地上。
“臣……臣罪该万死……”
“还有你,章守朴。”
萧景琰转过身,对着那个顽固派的老头。
“你说女学无用?你说那是‘无用之学’?那三千兵马的军饷,常平仓的利息里出得起!这点钱,朕还出得起!这女学,不仅不停,还要办得更大!你要是再敢拿边事说事儿,朕就让你去西陲那边给蛮夷讲课,看看他们听不听你的‘妇道’!”
章守朴张着嘴,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景琰把那张写着“先帝八字”的纸条慢慢叠好,放进了贴身的怀里。
这是沈青瓷给他的底气。
只要这八个字在,这朝堂上的规矩,就乱不了。
“兵部!”
“臣在!”
兵部尚书赶紧滚出来。
“传朕的旨意。调神机营三千,即刻开拔西陲。军饷,让户部从常平仓里支。少一个铜板,朕撤了你的职!”
“嗻!”
“至于这女学和护孤女例……”
萧景琰看了一眼帘子后面那个模糊的身影。
“明日大朝,朕亲断。谁要是再敢提‘停’字,再敢提‘改’字,那就别怪朕不念旧情。”
他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那龙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明日大朝,朕亲断!”
这句话扔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人心惶惶。
……
回到后宫,沈青瓷正在卸妆。
青黛一边帮她摘耳环,一边小声问:
“娘娘,您今儿个写那四个字,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那先帝的遗言,可是压箱底的宝贝,这就亮出来了?”
沈青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宝贝不用,那就是废纸。这帮人,那是属蚊子的,见缝就叮。这时候不把这‘先帝八字’拍在他们脸上,他们就真以为这朝堂是他们家的后花园了。”
她摸了摸发烫的耳垂。
“而且,这崔登科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后面肯定有人指使。这崔家只是个探路的。真要改条规的,还在后头藏着呢。”
“那陛下那边……”
“陛下心里有数。”
沈青瓷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头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雷声隐隐约约。
“明日大朝,那是最后摊牌的时候。这‘皇后之言即朕意’的话,明日就要在朝堂上坐实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青黛。
“去,让吴账房准备一下。明日大朝之后,那女学的选址,就算是定下来了。咱们得趁着这股劲儿,把牌子挂出去。”
“得嘞!”
青黛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沈青瓷看着窗外那划破夜空的闪电,轻轻叹了口气。
这夏天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这朝堂上的风雨,怕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