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天高云淡。
明德女学那两扇红漆大门刚一开,门口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但这回,大伙儿看的热闹不是唱戏,是看那些个背着包袱、扯着爹娘衣角的小女娃娃。
郭小满今儿个特意穿了身干净的蓝布短打,那张黑红的脸刮得干干净净。
他肩上扛着一袋米,大概有二十斤,沉甸甸的。米袋子是新缝的粗布,还透着股刚碾出来的稻谷香气。
“二丫,进去吧。”
郭小满把米袋子放在门口的登记桌上,那动静挺大,“咚”的一声。
他蹲下身,给闺女理了理有些乱的羊角辫。
“这是咱家地里最好的新米。先生说了,这叫束脩。拿着这米,这就是你的学钱。谁要是敢笑话咱,你就拿这米袋子砸他。”
郭二丫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那个米袋子的角,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爹,我知道了。”
她爹是都察院的一名书吏了,但这骨子里,还是那个种地的汉子。这袋米,是他从永定县老家背出来的,走了一夜的路。他说,这是为了让闺女记住,这读书的机会,是地里刨出来的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
学堂里,李蕴站在讲台后头,手里拿着把戒尺,但没举起来,只是轻轻敲了敲桌子。
“都别说话了。”
她声音不大,但这屋子四十多个孩子,瞬间就安静了。
“第一堂课,咱们不念书,先立规矩。”
李蕴指了指旁边的大木箱子。
“现在,都把身上的旧衣服脱了。从今儿个起,在明德女学,不论你爹是当官的还是种地的,不论你家里是有钱的开铺子的还是卖菜的,进了这个门,都穿一样的衣裳。”
几个穿绫罗绸缎的小姑娘犹豫了,看着自个儿身上那绣着花的裙子,舍不得脱。
“快脱。没听见先生说话吗?”
青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件件青色的布袍,那是宫里的裁缝连夜赶出来的,看着不花哨,但穿着舒服透气。
郭二丫没犹豫,她脱掉了那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裳,换上了青布学袍。
系上腰带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个人。挺直了腰杆,也不觉得那米袋子拿不出手了。
“好,衣裳换齐了。”
李蕴指着底下的座位。
“排座次。不按家里官职大小排,也不按家里银子多少排。就按个头高矮排。高的坐后头,矮的坐前头。”
这一下令一下,刚才还想往前面挤的几个官家小姐,只能灰溜溜地往后走。
而个头最小的郭二丫,被排到了第一排正中间。
她看着身边那个家里开当铺的小胖子,有些拘谨,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平等感。
在这儿,没人比谁高贵。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学堂。
李蕴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郭”字。
“今天,咱们先学写自己的名字。谁会写,举手。”
一下子举起了一片小手。
郭二丫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自己沾着点墨迹的手指,低下了头。她没念过书,这字像是一堆乱草,她根本认不出。
那个开当铺的小胖子在旁边捂着嘴笑。
“嘿嘿,连自个儿名字都不会写,还来上学呢?真是个土包子。”
郭二丫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没哭,也没回头骂人。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黑板上的那个字,那两只手在膝盖上绞成了麻花。
放学的时候,别的孩子都蹦蹦跳跳地走了。
郭二丫没走。
她一个人留在堂里,手里拿着根毛笔,蘸着墨水,在一张废纸上歪歪扭扭地描那个“郭”字。
一笔,两笔。
手抖得厉害,墨汁溅在了脸上,像个小花猫。
李蕴本来已经走出去了,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趴在宽大的课桌上,那股子倔劲儿,像极了当年的沈青瓷。
李蕴没进去打断她。
她走到门口,对看门的老头说:
“把那盏灯点上。别让孩子伤了眼。”
灯火亮起,把那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郭二丫不知道那是先生特意给她留的灯,她只知道,她一定要学会写这三个字。她要告诉爹,她不是土包子,她是明德女学的学生。
…………
前院的厢房里,傅衡正戴着老花镜,对着那一摞地契核账。
沈青瓷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杯茶。
“娘娘,这地契都核清楚了。”
傅衡把一张纸推过来。
“这女学占了侯府外庄的三十亩地。按理说,这地现在是官学了。娘娘,这学田的税……户部那边有人问我,要不要给免了?这也是个惯例。”
沈青瓷抿了一口茶,把那张地契拿起来看了看。
“免什么免?”
她抬起头,看着傅衡。
“傅大人,这税,一文都不能少。该纳多少税,就纳多少税。咱们明德女学的经费,那是常平仓的余利息,是干干净净的。这地税要是免了,那就变成皇恩浩荡了,那是施舍。”
她把地契拍在桌上。
“咱们要的是‘例’,不是‘恩’。这学田要是免税,那就是给沈家面子,我不稀罕这个面子。哪怕这税交得肉疼,咱们也得交。这叫规矩。”
傅衡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不稀罕面子’!娘娘这话,透亮!臣这就回去发文,这学田的税,照章纳税,一分不少!”
他说着,收拾起桌上的东西,背着手走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这老头儿,现在是越干越有劲儿了。
…………
天黑透了。
沈青瓷想着第一天开课,不放心,又转回了学堂。
李蕴正在名册上勾画着什么。
“怎么样?第一天还行吧?”
沈青瓷问。
“挺好。”
李蕴笑了笑,指了指里头。
“那个郭二丫,练字练到刚才才肯走。是个好苗子。就是……”
她皱了皱眉,手里的笔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娘娘,这第一批四十二个孩子,今天只来了四十一个。”
“少了一个?”
沈青瓷凑过去看。
“谁?”
“张绣娘的女儿,春花。”
李蕴叹了口气。
“这张家就在坊东头开成衣铺的。春花那孩子我见过,聪明,手巧。今天早上我看见她娘在门口转悠,但这孩子没进来。”
沈青瓷看着那个没被勾掉的名字。
“走,去看看。”
坊东头的成衣铺里,灯火通明。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哗啦啦”的踩缝纫机的声音,还有女人的骂声。
“读什么书!读书能当饭吃吗?你看这针线活,你不干谁干?赶紧给我坐下!要是敢跑出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沈青瓷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昏暗的角落里,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被一根绳子拴在柱子上,手里拿着针,一边抹眼泪一边绣花。那双本来该拿笔的手,上头全是针眼。
那骂人的女人,正是她娘。
沈青瓷的手紧紧抓住了门框。
这便是这世道的常态。新政能推开一道门,但这门槛里的灰尘,还得一点一点地扫。
“青黛。”
沈青瓷低声说。
“明天把顺天府的人叫来。还有,把那本《大周律》带上。”
“娘娘,您要……”
“这哪是管教孩子,这是把人当牲口使唤。”
沈青瓷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哭泣的小姑娘,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这明德女学的门,既然开了,就没有进不来的道理。锁?那是锁不住人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