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衣铺里那台缝纫机的声音,像是有个病人在咳嗽,“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这声音听着让人心烦,尤其是配合着那个女人的骂声。
“读什么书!读书能当饭吃吗?你看看这针线活,你不干谁干?赶紧给我坐下!要是敢跑出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沈青瓷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下。
她没带侍卫,就青黛一个人跟着。这地方太小,人多了挤不下。
那绣娘张氏正踩着踏板,手里捏着块布,动作飞快。
角落里,那个叫春花的小姑娘手腕上拴着根绳子,另一头系在柱子上。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穿针引线,那手背上全是红红的勒痕。
“老板娘,生意不错啊。”
沈青瓷走了进去,脚底下的木地板发出“吱呀”一声响。
张氏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见是个穿着贵气的妇人,虽然没见过宫里的装束,但那气度一看就不是凡人。
她赶紧停下脚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哎哟,这位夫人,您是来做衣服的?咱们这儿……”
“我不做衣服。”
沈青瓷摆了摆手,走到那个小姑娘面前,蹲下身。
“我是来给你算账的。”
“算账?”
张氏愣住了。
“大姐,我听说你不让孩子去读书,说是怕耽误挣钱。”
沈青瓷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你说你闺女学三年绣活,能给你挣钱。我问你,这三年,你能落多少?”
张氏有点不乐意,但也只能老实回答。
“那是自然。这孩子手巧,再练三年,出师了就能帮着接大活了。这铺子一年能落个三十两银子,三年就是九十两。”
“九十两。不少。”
沈青瓷点了点头。
“那您听我算一笔。明德女学里教什么?教算账、看契约、写状子。这三样学全了,去大商号里做个管账先生,或者去衙门里做个女书吏,一年是多少银子?”
张氏眨巴眨巴眼睛,这她哪知道啊。
“一年二十两。”
沈青瓷伸出两根手指。
“而且不用像你这样熬眼睛、熬身体。这三年她去读书,虽然挣不到钱,但也不亏。等她三年后出来,一年二十两,五年就是一百两。这还没算她要是帮着邻里写个状子、看个地契,那外快又是多少?”
她看着张氏那双开始发亮的眼睛。
“最重要的是,你这铺子若是遇上个赖账的,或是遇上个要占地的,你是求人,还是让你闺女去写张状子告他?”
张氏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她是吃过亏的。去年隔壁布庄少给了她五两银子,她因为看不懂账本,只能吃哑巴亏。
“这……这读书真能挣二十两?”
张氏有点心动了,但还有点怀疑。
“能不能挣,咱们可以打个赌。”
沈青瓷指了指门外。
“这学费,朝廷出。这束脩,您出一袋米就行。您让孩子去读三年。三年后要是她不能自食其力,还能帮你把铺子管得井井有条,我把这把扇子吃了。”
沈青瓷把手里的折扇扔在柜台上。
张氏看着那把折扇,又看了看还在掉眼泪的闺女。
她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读书划算。
那三十两银子是累死累活挣的血汗钱,那二十两是坐在堂子里挣的体面钱。
“行!”
张氏一咬牙,走过去解开了闺女手上的绳子。
“去!给老娘读出个样儿来!要是敢偷懒,回来咱俩再算账!”
春花揉着红肿的手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冲着沈青瓷磕了个头。
“谢谢夫人!谢谢娘!”
……
下午的明德女学,讲堂里座无虚席。
四十二个孩子,一个都不少。
李蕴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个本子,准备记录。
沈青瓷走上讲台。她没穿那身厚重的朝服,就穿了身寻常的儒裙,看着就像个邻家大姐姐。
“把书都合上。”
沈青瓷拍了拍手。
“第一堂课,咱们不讲《女诫》,也不讲什么《列女传》。咱们讲个字。”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了一个大大的字。
**户**。
底下的孩子们面面相觑。
这个字,有些见过,有些没见过。
“谁认识这个字?”
沈青瓷问。
没人举手。那个郭二丫昨天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看着这个字,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个字念‘户’。”
沈青瓷指着黑板。
“户口的户,家户的户。你们问我,为什么要读书?为什么要费那个劲?”
她转过身,看着那四十多双清澈的眼睛。
“因为你们认得这个字,往后自家的田、自家的铺、自家的命,就能自己签字画押。不用求你爹,不用求你兄弟,更不用求你那想把你锁在屋子里的男人。”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十四岁那年,连家里的对牌都摸不着。那是个管家的钥匙,可那不是我的,是我哥哥的。我当时就想,为什么我就不能管?后来我明白了,不是命不好,是因为我不认得字,算不清账。”
沈青瓷撑着讲台,目光坚定。
“后来我学了算账,学了看契约。如今我虽然不说掌管天下,但这中宫的一草一木,我说了算。不是因为我是皇后,是因为我有本事管。”
“所以,你们坐在这儿,不是为了嫁个好人家。是为了以后谁想欺负你们,你们能把这‘户’字拍在他脸上,告诉他:这是我的家,我说了算!”
讲堂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春花坐在最后一排,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个“户”字。她想起了那个被拴在柱子上的上午,又想起了娘解开绳子时的眼神。
李蕴在旁边,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硬忍住了。
这篇讲稿,得存下来。这叫《明德第一课》。
“山长!”
郭二丫突然举起了手。
沈青瓷点了点头。
“二丫,你说。”
“我爹说,学绣活三年能养家。读书十年……能干啥呀?”
小丫头问得很认真,这不是捣乱,她是真想知道。
沈青瓷笑了。
她走下讲台,走到郭二丫面前。
“读书十年,你能干的事儿就多了。你可以当先生,可以当女官,可以做生意。”
她蹲下身,看着郭二丫的眼睛。
“不过嘛,要是你真读了十年书,山长希望你能干一件事。”
“什么事儿?”
“回来这儿。”
沈青瓷指了指这间教室。
“十年后,你站在这儿,教别的女孩子认这个‘户’字。告诉她们,读书能换来什么。”
郭二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我想当先生。我想教别人读。”
“好。”
沈青瓷摸了摸她的头。
“一言为定。”
下课的钟声响了。
孩子们稀里哗啦地往外跑,像是出笼的小鸟。
郭二丫没走,她还在那个黑板上,比划着那个“户”字,嘴里念念有词。
李蕴合上那本记录册,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明德第一课》。
“娘娘,这第一课,算是立住了。”
“立住了才怪。”
沈青瓷看着那些孩子的背影。
“这才第一天。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不过……”
她看了一眼正在那儿努力描字的春花。
“只要有一个孩子信了,这火就算没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