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站在人民会堂楼顶,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城市在燃烧。火光在黑暗中跳跃,像一头头饥饿的野兽。偶尔有警笛声传来,但很快被风声吞没。他的腿还在抖,刚才爬三十八层的酸痛还没消。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我在你身后。”
不是真的在身后。是一种挑衅。告诉他:你永远慢我一步。你追到的地方,我刚刚离开。你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耳机里传来王磊的声音,断断续续。
“林哥……暴乱人群分布图……调出来了……”
林子川说:“发到我手机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张城市地图出现在眼前,上面密布着红色的光点。那些是暴乱的人群,是抢劫的暴徒,是趁火打劫的犯罪分子。光点密集得像一片红色的海洋。
红点像潮水一样往市中心涌去。那里有商场,有银行,有超市。物资最集中的地方。人往利处走,这是本能。
但林子川注意到了一处异常。
城北方向,有一小撮红点,逆着人流,往相反的方向移动。
他放大那个区域。
那些点很少,只有七八个。但移动的方向很明确——往城北郊区,往那座废弃的水塔。
水塔。
那是附近最高的建筑。虽然早就废弃了,但站在顶上,能俯瞰大半个城市。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人民会堂,能看见公安局,能看见市中心的所有火光。
林子川的心跳快了一拍。
逆流而行的人,要么是警察,要么是别有用心的人。
顾长风如果要撤离,或者要观察全局,一定会选择一个人少但视野好的地方。
水塔,正合适。
“李勇!”他对着对讲机喊。
李勇的声音很快传来。
“林哥!我在电视塔,又是空的!就一套设备,人早跑了!”
林子川说:“别管电视塔了。来城北,水塔那边。顾长风可能在那里。”
李勇说:“明白!”
林子川转身就跑。三个特警跟在他身后,冲下楼梯。
三十八层,他们只用了五分钟。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停不下来。
冲到大街上,他们跳上一辆警车。林子川发动引擎,油门踩到底,冲进夜色。
车灯照亮空荡荡的街道。路边到处是翻倒的垃圾桶,砸碎的玻璃,还有几辆烧毁的汽车。火光在远处跳动,把天空映成暗红色。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烟尘。
开了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路口。李勇的车从另一条街冲出来,两辆车并排,一起往城北开。
“林哥!”李勇在车窗里喊,声音被风扯碎,“你怎么知道他在那?”
林子川盯着前方。
“人群的流向。所有人都往市中心走,只有一小撮人往相反方向。那是顾长风的人。”
李勇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
“操,真有你的。”
两辆车冲上城北的土路。路越来越颠簸,两边是荒草地和杂树林。远处,一座巨大的黑影出现在夜色中。
水塔。
钢筋水泥的圆柱,三十多米高,顶上有一个圆形的蓄水池。早就废弃了,周围长满了荒草,锈迹斑斑的铁架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但现在,塔下有几辆车停着,有人影在晃动。
“有人!”李勇喊。
话音刚落,枪声响起。
子弹打在警车引擎盖上,溅起一串火星。林子川猛打方向盘,车冲下土路,停在一棵树后面。车身上多了几个弹孔。
“下车!”
几个人跳下车,躲在树后。特警开始还击,枪声在夜色中炸响。子弹打在车上,打在树上,打在土里,溅起一串串尘土。
林子川探头看了一眼。水塔下至少有七八个黑衣人,手里都有枪。他们躲在车后面,和特警对射。火力很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李勇,带人从左边包抄!”他喊。
李勇点头,带两个特警消失在黑暗中。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子川带着剩下的人,从正面压制。一枪接一枪,把黑衣人逼在车后。
交火了五分钟,黑衣人的火力渐渐弱下来。有人倒下,有人往后撤。地上躺了两个,还有几个在往塔里退。
“冲!”
林子川冲出去,跑向水塔。子弹从耳边飞过,嗖嗖的,他没有停。
冲进水塔,里面一片漆黑。一股霉味和铁锈味冲进鼻腔。他打开手电,找到楼梯。
生锈的铁梯,一脚踩上去嘎吱作响,随时可能断掉。他一层一层往上爬,手电的光在黑暗中晃动着。每一步都像在踩钢丝。
爬到顶层,一扇铁门挡在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房间。窗户被堵上了,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椅子,一个人坐在上面。
顾长风。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面前是一排监控屏幕,上面播放着城市的混乱画面——火光,暴徒,逃窜的人群。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看见林子川,没有慌张。
“你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和朋友聊天。
林子川走过去,枪口对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喘气还没平复。
“比我想象的快。”
顾长风笑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燃烧的城市。窗户玻璃上映着他的脸。
“你看。”
他伸出手,指着那些火光。
“没有法律,人就是野兽。我证明了这一点。”
林子川看着他。
“你只证明了你自己是野兽。”
顾长风转过身,看着他。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是吗?那些人抢劫,放火,杀人——是我让他们做的吗?我只是拿走了法律,他们自己就变成了这样。我给了他们自由,这就是他们选择的自由。”
他往前走了两步。
“人性本来就是这样。你父亲不懂,你也不懂。”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枪。
“我父亲比你懂。他知道人性有黑暗,但他也知道,有光的地方,黑暗就会退。”
顾长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还是太年轻。”
窗外,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多的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更多的警察到了,暴乱正在被控制。红蓝警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星星。
顾长风看着那些警灯,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可惜,”他说,“我本来想多看一会儿。”
林子川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游戏结束了。”
顾长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释然。像一个终于演完戏的演员,准备谢幕。
“游戏?”他摇摇头,“这不是游戏,是实验。我收集了数据,看到了结果。已经够了。”
他走到那张椅子旁边,拿起一个遥控器。很小,黑色,像电视遥控器。
林子川的枪口对准他。
“放下。”
顾长风笑了。
“别紧张。不是炸药。”
他按下按钮。
监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不再是城市的暴乱,而是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女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赵晚秋。
林子川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长风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得意。
“你看,我从来不会不留后手。”
他把遥控器放在桌上。
“林子川,你赢不了我。因为你永远有软肋。”
林子川盯着屏幕上的母亲,手在微微发抖。她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谁知道呢?
顾长风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你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一世。这座城市可以恢复秩序,但你心里的黑暗,永远不会消失。每次你闭上眼睛,都会想起今晚。想起你救不了的人,想起你追不上的人。”
他拍了拍林子川的肩,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稳,像散步。
林子川的枪口对准他的后背。
“站住。”
顾长风没有停。
“开枪啊。”他说,声音很轻,“开枪,你就永远不知道你母亲在哪。”
林子川的手在抖。准星里那个后背在晃动,他瞄不准。
顾长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次见。”
他消失在黑暗中。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越来越远。
林子川站在原地,枪口还举着,但没再对准谁。
屏幕上,赵晚秋还在睡着。不知道在哪,不知道安不安全。
他放下枪,走到窗前。
远处的城市,警灯越来越多,火光越来越少。暴乱在平息。
但顾长风跑了。
他赢了这一局。
林子川握紧拳头。
下次?
没有下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