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女学的后院里，几棵老槐树叶子还没黄透，但也显出点秋天的劲儿了。
李蕴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个大茶缸子，那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上面还印着个大大的“福”字。
“山长，不是我喊累。”
李蕴揉了揉嗓子，那声音都有点劈叉了。
“这四十二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才六岁。这一个一个教过来，我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得累死。光教那个‘户’字，我就教了整整两天。有的孩子手笨，拿笔跟拿锄头似的，我怎么纠都纠不过来。”
沈青瓷坐在她对面，手里剥着个橘子。
“那就再请人。”
她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
“我早说了，这明德女学不能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你是个大夫，还得兼顾着教点医理，哪有精力天天盯着描红。”
“请人？”
李蕴苦笑。
“这请人可不容易。请那些个酸腐秀才？他们肯教女娃娃？再说了，这礼部那帮人正盯着咱们呢，要是请了个满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先生来，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不请秀才。”
沈青瓷摆了摆手。
“咱们请民间的。特别是……那种命苦点，但有本事的。”
她把橘子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咱们定个规矩：教习不由宫人，也不避那些个出了宫的妇道人家。只要通文墨、品行端正，不管她是寡妇还是离了婚的，甚至不管她年纪大不大，只要能教书，咱们就聘。”
李蕴眼睛一亮。
“真的？那我倒是想起几个人来。我以前在私塾念书那会儿，有几个同窗，书读得比我好，字也漂亮。可惜命不好，要么是嫁了人守了寡，要么是婆家太厉害被休了。现在都在家里绣花度日呢。若是能把她们请来……”
“那就去请。”
沈青瓷一拍大腿。
“这就是我要的。咱们这学堂，就是给这些个没路走的女人开的。她们自己走出来，再带着别的女孩子走出来。这才有意思。”
李蕴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
“得嘞！我这就去写信。那几个姐妹要是知道有这活儿，估计能连夜爬墙头跑过来。”
就在这时候，程廷玉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这老头子现在是明德女学的常客了，说是都察院要监督新政落实，其实也就是来看看热闹，顺便蹭杯茶喝。
“哎哟，聊得挺热乎啊。”
程廷玉抓起桌上的瓜子嗑了一把。
“刚才听李蕴说要请人？我可得提个醒。这民间的人，那是鱼龙混杂。万一请个肚子里没墨水，或者品行不端的进来，那这明德女学的牌子可就砸了。”
沈青瓷看了他一眼。
“程大人有话直说。”
程廷玉嘿嘿一笑。
“这‘滥’字，怎么防？”
“好防。”
沈青瓷从袖子里掏出张纸。
“考其字、试其课、观其行三月。字写得丑的不要，课讲不明白的不要，品行不好的不要。给三个月的试用期，不合者，立马辞退。这规矩，写进《明德女学学规》里。”
她把那张纸递给程廷玉。
“还有，这请来的先生，档案都得送一份到都察院备着。程大人您随时可以调阅，随时可以查。这够不够严？”
程廷玉接过来一看，上面列得清清楚楚。
他咂了咂嘴。
“够严，够严。这倒让我没话说了。得，只要你们不怕麻烦，我就陪着你们一块儿查。这可是YW-C01里写的，‘与闻之权’，我可是要用到位的。”
他说完，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
“这学规矩，还是有点意思的。”
……
没过几天，那份《明德女学学规》XT-C01正式定稿了。
邵怀恩是被特意叫来过目的。
这老头子戴着老花镜，坐在讲堂里，逐字逐句地念。
“晨读暮课，按月月考……嗯，这是正经路数。男女分学，不混一堂……这个好，免得那帮老夫子说闲话。”
他念到后面，眉头舒展开了。
“生员束脩量力，贫者免，孤女全免……啧啧，这条好。这就是那个‘三本账’里的法子落地了。这规矩定得，有条有理，不比那些个国子监的差。”
邵怀恩放下学规，叹了口气。
“说实话，老臣本来以为这就是个闹着玩的学堂。现在看来，这是奔着‘百年大计’去的。这学规，可传后世。”
“邵大人过奖了。”
沈青瓷笑着给他倒了杯茶。
“这学规里还有一条，您没注意。”
她指着最后面那一行小字。
“女师课业优异者，可荐入女医署习医。”
邵怀恩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
“好！这一条那是绝了！这给了这些个女师一条出路啊。教书教好了，还能去当大夫。这简直是……这简直是给这女子开了两扇门！”
正说着，傅衡来了。
他今儿个没穿官服，看着像个邻家大爷。他拿起那本学规，翻得很快，像是以前在户部看账本一样。
“傅大人，您觉得怎么样？”
沈青瓷问。
傅衡合上学规，脸上没什么表情。
“规矩是好规矩。就是……有点死。”
“死？”
李蕴有点不服气。
“怎么就死了？”
傅衡指了指那上面的一条条框框。
“你们把这圈得这么严，这晨读、这暮课、这月考……这跟衙门里点卯有什么区别？老臣是怕，这学规立得越全，这女学就越是跟外面的世界隔开了。这成了个孤岛。孩子们在这儿学得再好，一出这校门，还得被外面的规矩给吞了。”
沈青瓷听着，没反驳。
她走到讲台前，拿起笔，在那本学规的末尾，又加了一行字。
“傅大人，您看这一条，够不够破这个‘孤岛’？”
她把学规递回去。
傅衡低头一看。
那是最后一条：“生员出师，须入坊市执业三年，不许留在学堂里当摆设。”
“入坊市执业？”
傅衡念了一遍，眼睛突然亮了。
“你是说……让她们去铺子里当账房？去衙门里当书吏？去实实在在的岗位上干活？”
“对。”
沈青瓷点了点头。
“我不让她们留在学校里当助教，也不让她们一毕业就嫁人。她们得去这坊市里，去这最俗气的地方，把她们学的字、算的账，变成真金白银，变成实实在在的本事。”
她看着傅衡。
“只有当这满大街的铺子里、衙门里，都有咱们明德女学的学生在干活的时候，这女学才不是孤岛。那时候，这规矩就是活的。”
傅衡看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把学规合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这一条，加得好！这才是……这才是‘明德’！”
他转过头，看着沈青瓷，眼神里满是敬佩。
“老臣以前觉得，这新政也就是修修补补。现在看出来了，这是要把这地皮都翻一遍啊。佩服。”
沈青瓷笑了笑，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本学规。
这本学规，现在还是几张纸。
但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变成那四十二个孩子，乃至以后四百两千个孩子的路。
“行了，规矩定好了。”
沈青瓷站起身。
“李蕴，你那几个同窗，什么时候能到？”
“最晚后天。”
李蕴笑着说。
“信我都发出去了。她们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
“那好。”
沈青瓷拍了拍手上的灰。
“后天开学第二阶段。咱们这明德女学，该走上正轨了。”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正好看见那个新来的看门老头正拿着把扫帚，在那儿“哗啦哗啦”地扫地。
“扫干净点。”
沈青瓷随口说了一句。
“这地要是脏了，这书可就读不进去了。”
“得嘞！您放心吧！”
老头大声应着，手里的扫帚挥得更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