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粮行那堵墙,这几个月算是成了京城的一块“宝地”。
先是贴粮价,后来贴新政告示,今儿个一大早,石敢又带着人往上头贴了一张红纸。
那红纸比告示红得透亮,墨迹还是湿的,老远就能闻见一股子喜庆味儿。
周围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
“哎哎,别挤!谁踩我脚了!”
“看什么看!这是咱们明德女学的月考榜!”
几个挎着篮子买菜的大婶子伸长了脖子,指着那张红纸念叨。
“这第一名……郭……郭二丫?这谁啊?”
“嗨!你连这都不知道?”
旁边卖豆腐的老王头把腰杆挺得笔直,一脸的与有荣焉。
“那是永定县佃户郭小满的闺女!就在那头明德女学读书呢!听说这丫头以前大字不识一个,这才一个月,就能把那什么《明德第一课》全背下来,还能默写!一个字都没错!”
“真的假的?那‘户’字那么难写,她一个乡下丫头能会?”
“怎么不能!那字写得是有点歪,跟那豆芽菜似的,但人家没写错啊!你看那榜,人家是榜首!”
人群里发出一阵啧啧的称奇声。
那些个平时只会扯闲篇的大娘们,眼神里都透着股热乎劲儿。
“你看,这女娃读书也能考第一啊。我家那冤要是个闺女,我也送来。”
“快拉倒吧,你那闺女才三岁,还穿开裆裤呢。”
就在这热闹劲儿里,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几个穿着长衫的老学究路过,撇着嘴,一脸的不屑。
“哼,牝鸡司晨。把个种地的丫头捧成状元,这成何体统?这是乱象之始,乱象之始啊!”
他们摇着头,想走,却被几个泼辣的大婶给怼了回去。
“乱什么乱?人家读书识字是好事!怎么着,就许你们家儿子考秀才,不许人家闺女考第一?少在那儿酸溜溜的!”
老学究被怼得脸红脖子粗,但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瞪着的眼睛,硬是没敢回嘴,灰溜溜地钻进胡同里跑了。
这要是搁在半年前,这帮人怕是早就跪到宫门口去哭诉了。可现在,看看那明德女学里传出来的读书声,再看看那墙上实打实的第一名,他们觉得这膝盖……有点软,但这嘴……却硬不起来了。
章守朴那帮老头子,这会儿也是出奇的安静。没折子,没哭谏,像是认了这口气。
……
慈宁宫里,太后正戴着老花镜看佛经。
沈青瓷坐在对面,手里捧着那本刚装订好的《明德女学月考录》。
“母后,您看。”
沈青瓷把那册子递过去。
“这是第一次月考。虽然题目不难,但孩子们都考得不错。尤其是那个郭二丫,那股子韧劲儿,连我都服气。”
太后接过册子,翻得慢。
她看着那一行行的名字,虽然有些字写得歪七扭八,但在她眼里,那比御花园里最艳的花都好看。
“好……好啊。”
太后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哀家当年……若是也有这么个去处,哪怕只是去听听书,认认字,也不至于在那深宫大院里,守着那几条死规矩活了一辈子。这字啊,认得多了,心也就宽了。”
她合上册子,看着沈青瓷。
“你这学办得好。哀家之前还担心你那是给自己惹麻烦,现在看来,你是给这天下女子开了一条生路。”
“母后夸奖了。”
沈青瓷笑了笑。
“这也没什么好赏你的。”
太后对旁边的宫女招了招手。
“尚仪局那边,还有以前刻印的《女诫》抄本,一共有四十部。都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字也工整。你拿去吧,充在女学的藏书里。虽然这书里有些道理老旧了,但毕竟是前人的心血。让孩子们看看,对比着读,也是好的。”
四十部《女诫》。
这要是以前,那是拿来管束女子的紧箍咒。
可现在,这从宫里出来的书,摆在那明德女学的架子上,那就是一种无声的承认。
这意味着,这女学,是合乎“法度”的。
“谢母后。”
沈青瓷跪下谢恩。
这比赏金山银山,还要让她高兴。
……
回到坤宁宫,天已经擦黑了。
青黛端着洗脚水进来,嘴里还在念叨。
“娘娘,您今儿个去慈宁宫,那太后娘娘态度真好。看来这女学的事儿,算是彻底稳了。”
沈青瓷坐在榻上,脱了鞋,把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稳是稳了,但这路还长着呢。”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
那是下午在御书房桌上看到的,夹在一堆奏折里,没署名,也没封口。
她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八个字,苍劲有力,透着股子沉静。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右下角,钤着一个小小的印章。
不是那方代表皇权的“受命于天”,而是一方闲章,刻着“静水”二字。
这是萧景琰的字。那是他们两人之间才懂的暗语。他没在大朝上夸她,没在人前显摆,就用这种悄悄的方式,跟她说了声:我知道你做得好,我陪你。
沈青瓷看着那八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这男人,有时候嘴笨得像块木头,但有时候又能贴心得让人想哭。
她把信纸折好,点着火,烧在了炭盆里。
火苗跳动,把那“静水”二字吞没,化作了灰烬。
这心意,她收下了。不用给别人看。
……
九月的最后一天,明德女学的门口来了一顶小轿。
轿子不是那种富丽堂皇的,但那轿帘的料子是好料子,苏绣的牡丹花,针脚密得像蚂蚁腿。
看门的老头刚要去拦,轿帘一掀,下来个妇人。
这妇人约莫四十来岁,头上插着根金簪子,手腕上戴着翠镯子,脸上虽然带着点风霜,但那双眼睛精明得很。
“这……可是明德女学?”
妇人间道。
“正是。”
李蕴正好送学生出来,看见这妇人,觉得有点眼熟。
“我是城南‘瑞祥号’绸缎庄的东家娘子。”
妇人理了理衣襟,也没废话,直接说明了来意。
“我不读书了,年纪大了,念不动了。但我听说,这儿收学生,不论出身?”
李蕴点了点头。
“是不论出身。只要是想读书的,都收。”
“那行。”
妇人说着,转身对着轿子里招了招手。
“闺女,下来吧。”
从轿子里钻出来个小姑娘,约莫八九岁,长得白净,怯生生的,一直躲在她娘身后。
“我想让我闺女读。”
妇人看着李蕴,语气很坚决。
“这铺子以后是她的,但这账本要是她看不懂,这铺子早晚得被人坑了。以前我不懂,吃了不少亏。现在这世道变了,我也得变变。”
李蕴看着那个妇人,突然想起来了。
这“瑞祥号”绸缎庄,不就是前两年那个因为贪墨案被牵连的……吴账房老家的那家亲戚开的铺子吗?
当时吴账房为了填亏空,没少在这家铺子上动手脚。这妇人的丈夫,好像就是因此被气病的。
“您是……周娘子?”
李蕴试探着问了一句。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没想到李大夫还认得我。是啊,那阵子家里乱成一锅粥,多亏了宫里……多亏了有人把事儿查清了,不然这铺子早就没了。”
她摸了摸闺女的头。
“以前我觉得,女人家只要嫁得好就行。后来我明白了,嫁得好不如自己手里有活路。这女学办得好,我得让我闺女赶上这头班车。”
李蕴看着这对母女,心里感慨万千。
这改革的春风,终究是吹进了这些个受过伤的人心里。
“行。”
李蕴侧过身,让开了一条道。
“周娘子,请进。咱们这女学,正缺这样想把生意做大的学生。”
周娘子拉着闺女,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那脚下踩着的青砖,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沈青瓷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这一幕。
她手里把玩着那枚还没放下的玉佩。
“女学立住了。”
她轻声说。
“下一步,该动动那比女学更硬的千年之例了。”
她转身走到桌案前,那里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折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婚改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