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的档房里,那股子霉味儿被炭火味儿冲淡了不少。
十月的深秋,风顺着窗缝往里钻,但这屋里头热得让人冒汗。
傅衡手里捏着支秃了毛的笔,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去。
那案上铺着一张大纸,墨迹还没干透。上头整整齐齐写着七条,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刺儿。
“娘娘。”
傅衡叹了口气,把笔往笔架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七条……我是写完了。可这心里头,怎么就这么突突呢?”
沈青瓷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杯热茶,神色倒是挺平静。
“怎么个突突法?”
傅衡指着那张纸,手指头有点哆嗦。
“您看这第一条,‘夫有恶疾、殴妻、荡产、绝嗣者,妻可自请和离’。还有这第三条,‘寡妇去留自主,族中不得逼嫁’。娘娘,这哪是写法条啊,这分明是往咱们大周千年的礼法上砍刀啊!这一刀下去,那是要把祖宗的规矩都给砍漏了。”
他摘下帽子,挠了挠花白的头发。
“以前臣说那女学是‘窒碍’,那是觉得难办。现在看这婚改的法条,这才是真正的‘刀口舔血’。这要是颁下去,天下的读书人,那得把臣这把老骨头骂化了。”
“骂你就骂呗。”
沈青瓷放下茶杯。
“傅大人,你以前说这窒碍是用来解的。今儿个我再告诉你,这刀砍在礼法上,疼的是那帮守着棺材板不撒手的人,救的可是那刀下活生生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纸前,指着“殴妻”那两个字。
“你想想,这京畿九县,有多少女人因为这点破事儿被打死了?有多少寡妇为了所谓的‘贞节牌坊’被逼得上吊?这法条不是给男人立的,是给她们留的一条活路。”
正说着,门帘子一掀,邵怀恩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他手里也拿着份刚抄来的东西,一脸的激动。
“娘娘!傅大人!”
邵怀恩把手里的一卷纸往桌上一拍。
“刚才外头都在传,说咱们在拟这婚改的规矩。我一看这草稿上的‘殴妻可离’这一条,我就想拍桌子叫好!妈的,早就该这么干了!那帮泼皮无赖,把媳妇当出气筒,打得鼻青脸肿,官府还说是‘家务事’不管。这下好了,有法条管着了,看他们还敢不敢动手!”
他喘着粗气,一脸的解气。
可说着说着,他的语气又慢了下来,眼神里透出点犹豫。
“不过……娘娘,这‘夫纲’二字……若是这媳妇动不动就提和离,那这家的日子还怎么过?这要是成了一股风,那天下男男女女,怕是都要乱了套。”
邵怀恩是个实在人,他那心里头既恨打老婆的男人,又怕这礼崩乐坏。这种纠结,全写在他那张老脸上了。
“乱不乱,不是咱们说了算,是这日子说了算。”
沈青瓷没急着反驳,只是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的程廷玉。
“程大人,那案卷,调来了吗?”
程廷玉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调来了。这是近三年京畿一带,‘妻告夫殴’的案卷。一共是一百二十四卷。”
“咚”的一声。
包袱砸在桌子上,那动静把邵怀恩吓了一跳。
“一百二十四卷?”
邵怀恩瞪大了眼睛。
“这么多?”
程廷玉冷笑了一声。
“这一百二十四卷,最后判离的,只有三卷。剩下的一百二十一卷,全被驳回了。理由都是四个字——‘家务事’。”
他随手翻开一卷,扔到邵怀恩面前。
“邵大人,您看看这个。城南刘秀才家的,那是去年冬天的事。这妇人被丈夫打得流产,大出血差点没命。她爬到衙门去告,结果呢?县太爷说是‘夫妻吵架,难免动手’,给轰出去了。”
邵怀恩看着那案卷上“流产”两个字,脸色瞬间白了。
他也是个有闺女的人。
程廷玉又翻开一卷。
“还有这个。东城张铁匠的老婆,因为不肯让丈夫拿买米的钱去赌博,被吊在房梁上打断了腿。告上去,县太爷说‘夫为妻纲’,断了那妇人个‘不敬’之罪。”
程廷玉把那一堆案卷摊开,指着上面一个个鲜红的手印。
“邵大人,您刚才还担心‘夫纲’要是倒了怎么办。您看看这些个血手印,这‘夫纲’要是再不倒点边儿,这天底下得死多少女人?”
邵怀恩的手颤抖着,摸了摸那案卷上的字。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他心里那点旧观念上。
过了好半天,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是我……是我糊涂了。这哪里是法条,这分明是……是救命符。”
“这就对了。”
沈青瓷把那七条法条拿起来,卷好。
“既然大家都觉得这刀砍得值,那就把这几把刀磨快点。”
……
晚上,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那张写着七条法条的纸,看得格外仔细。
他的眉头时而皱紧,时而舒展,最后定格在“殴妻可离”那一条上。
屋里静得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沈青瓷坐在旁边,手里绣着一只老虎——那是给皇太子玩的。她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萧景琰。
“这七条,每一条都是要在那帮老顽固的太岁头上动土啊。”
萧景琰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狠劲。
“尤其是这‘寡妇再嫁’和‘自请和离’,这要是放在前朝,那就是大逆不道。”
他拿起朱笔,在“殴妻可离”那四个字旁边,重重地写了一个字:
**准**。
那红色的朱迹,力透纸背。
“陛下……”
旁边的太监总管吓得脸都白了,想说什么,又被萧景琰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别劝朕。”
萧景琰把笔一扔,那朱笔在桌面上滚了几圈,沾了一滴红墨,像是一滴血。
“朕知道这事儿一办,明天早朝那帮人能把这御书房的房顶给掀了。章守朴估计能当场晕过去,那些个言官能把唾沫星子喷到朕脸上。”
他站起身,走到沈青瓷身边,看着她手里的那只绣老虎。
“但是,朕想了想那案卷上的一百二十四个女人,朕这心里就烧得慌。朕是皇帝,若是连治下的女人都护不住,朕还谈什么中兴?”
他握住沈青瓷的手,那手有点凉。
“青瓷,这律一出,满朝要炸。朕陪你扛。就算这龙椅坐得不稳当,只要能把这规矩改了,咱们也不亏。”
沈青瓷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难得的坚定。
“陛下,不用您一个人扛。”
沈青瓷笑了笑。
“这法条是我拟的,这刀是我递出去的。要骂,他们先骂我。我这张脸皮,早就练得比城墙拐弯还厚了。”
萧景琰也笑了。
“行,那咱们就一块儿扛。明天朝会,咱们把这七条往那一贴。谁敢拦,就用这案卷砸他的头!”
他说完,把那纸法条卷好,递给沈青瓷。
“拿去,盖上你的印。这可是咱们大周第一道给女人撑腰的律。”
沈青瓷接过法条,郑重地放进袖子里。
外头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哐哐作响。
“回去吧。”
萧景琰伸了个懒腰。
“明儿个有的忙了。”
沈青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萧景琰正弯着腰,在那炭盆里添炭。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红彤彤的。
那是一张要把这旧世道烧个窟窿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