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吵闹声还没散干净,那股子陈年墨水味儿就在大殿里飘着。
昨日刚批了“和离”,今儿个一早,那帮老臣的腿脚倒是利索了,齐刷刷跪了一地,跟约好了似的,头还没磕完,嘴就已经张开了。
“陛下!这‘妻可自请和离’虽已入律,但那只是未亡人之事。这‘寡妇再嫁’一条,臣万万不敢苟同!”
章守朴这回是真急了,脑门上的青筋都蹦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像是要把这大殿的柱子给震裂了。
他手里捏着那把象牙朝笏,哆哆嗦嗦指着御案上的那张纸,像是指着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陛下!这节妇坊,那是朝廷给立的脸面!是圣人教化!若是寡妇能随随便便再嫁,那这贞节牌坊还立不立?这朝廷的脸面还要不要?若是哪家寡妇为了几两银子就改嫁,那咱们大周的礼义廉耻,岂不是成了市井里的买卖,谁有钱谁就能拿走?”
他这一嗓子吼完,后面那帮跟着起哄的清流也跟着嚷嚷。
“章大人说得是啊!这可是千年的规矩!”
“若是没人守节,以后谁来教化万民?这风气一开,那还了得?”
萧景琰坐在上面,冷着脸,没说话。
他手里捏着朱笔,指腹在笔杆上一下一下摩挲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沈青瓷站在他身侧,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就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底下这群人。
“脸面?”
沈青瓷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嘈杂里,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棉花堆里,把那些个叫唤声都给扎没了。
“章祭酒,你是说,这女人的命,就是为了给朝廷撑个脸面?”
章守朴梗着脖子,一脸正气:“娘娘此言差矣!这不是命,这是纲常!妇者,顺也。夫死从子,无子守节,这是天经地义!若是为了苟活而改嫁,那就是贪生怕死,坏了门风!”
“好一个天经地义。”
沈青瓷笑了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
她转过身,对着站在殿门口候着的李蕴招了招手。
“去,把人带上来。”
“人?什么人?”
底下的臣子们面面相觑。
章守朴皱着眉:“娘娘,这是御前,岂是闲杂人等能进的?这成何体统!”
“体统?”
沈青瓷把手里的帕子往袖子里一收。
“这大周的律法都正在改,上个把人还算什么体统?今儿个我就让你们看看,这你们嘴里的‘体统’是个什么玩意儿。”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
一股子深秋的凉气顺着门缝钻进来,激得好几个老臣打了个哆嗦。
两个侍卫领着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看着三十来岁,手里拿着个篮子,走路有点跛,一步一挪地进了大殿。她大概是这辈子头一回进这种地方,吓得脸都白了,低着头,也不敢看上面,更不敢看周围那些穿红着绿的大官们。
“奴婢……奴婢成衣铺绣娘张氏,叩见陛下,叩见娘娘。”
张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那篮子也没放下,紧紧抱在怀里。
“这是西市成衣铺的绣娘。”
沈青瓷开口道。
“章祭酒刚才说,守节是天经地义。我今儿个就请张氏来,给各位大人讲讲,这天经地义是怎么个经法。”
章守朴脸色一变:“娘娘,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也是人定的。”
萧景琰忽然开口。
他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朕倒是想听听,这市井里的规矩,跟朝堂上的规矩,到底哪儿不一样。”
张氏听着皇上开口,吓得浑身一抖。
沈青瓷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张氏,别怕。你就把你昨儿个跟我说的那话,当着众位大人的面,再说一遍。你那个姑母,是怎么回事?”
张氏咬着下嘴唇,半晌,才抬起头。
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回……回陛下的话。奴婢的姑母,十九岁就守了寡。”
张氏的声音有点抖,但在这种死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姑父死的时候,留下三亩薄田。族里的人说,姑母年轻,怕她守不住,也怕她带着田产改嫁,便宜了外人。就逼着她立文书,把田产过继给了族里的侄子,换了个贞节牌坊的名额。”
“那侄子拿了田,一开始还管口饭吃。后来……后来嫌姑母是个累赘,就说她不守妇道,把她关进了柴房。”
张氏说到这,声音带了哭腔。
“那柴房……没窗户,没床,就一堆烂稻草。姑母在里面,一关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
程廷玉站在边上,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妈的,这是人干的事儿?这不就是活埋吗?”
章守朴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刚才章祭酒说,这节妇坊是朝廷的脸面。”
沈青瓷接过话头,目光直直地盯着章守朴。
“张氏,你姑母那十二年,是怎么过的?”
张氏抹了一把眼泪,把手里的篮子递到前面。
“姑母身上没一块好肉,都是烂的。她怕人看,大夏天都穿着厚棉袄。她说,她要是敢说一句要改嫁,族里就要把她的腿打断。她偷偷把田租给外姓人,攒了两个铜板,想托人带信出去求救,结果被发现了,差点被打死。”
“这篮子里是什么?”
沈青瓷问。
“是……是姑母让我留着的。”
张氏从篮子里掏出一块又脏又破的布,布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姑母说,她这辈子没读过书,也不识字。她就在这布上扎针眼,扎一天,就划一道。她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就盼着哪天能把这数算清楚,看看自己到底遭了多少天的罪。”
那块破布被递了上来,放在御案上。
萧景琰低头看了一眼。
那上面的针眼,密密麻麻,像是个扭曲的麻子脸,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章守朴。”
萧景琰抬起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来看看,这就是你嘴里的‘脸面’?这就是你说的‘纲常’?”
章守朴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脑门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
“陛下!臣……臣不知这民间竟有此事!这……这是族中管教不善,是刁民作恶啊!”
“刁民作恶?”
沈青瓷冷笑一声。
“若无朝廷立的这贞节牌坊,若无你们这些人把‘守节’捧上天,那族里的人,哪来的胆子这么干?他们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那三亩田,是为了那点银子,拿这‘贞节’当幌子,把活人往死里逼!”
她指着那块破布。
“章祭酒,你说这节妇坊是朝廷的脸面。那我问你,一个被逼着守节、关在柴房十二年的活人,是脸面,还是伤口?”
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章守朴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喃喃自语:“臣……臣有罪……臣有罪……”
这老头子也是真的被震住了。
他以前只看那些呈上来的折子,上面写的都是“某某氏,守节多少年,以此垂范乡里”,却从没见过这“垂范”背后的血肉模糊。
“陛下,依臣看,这‘寡妇再嫁’的条,该立!”
傅衡从后面转了出来。
这老财迷今儿个也不算账了,直挺挺地站着。
“户部管着天下的丁口田亩。臣以前只知道,这寡妇若是改嫁,那就要把田产带走,这是‘窒碍’。可今儿个臣才明白,这窒碍不是别的,是这帮子宗族借着礼法,吃人肉喝人血!若是这田产归了宗族,人却被折磨成这样,这大周的律法,还讲不讲个‘人’字?”
“傅大人说得对。”
邵怀恩也站了出来。
这礼部尚书,以前最讲究个排场规矩,可这会儿,他看着那块破布,眼眶也有点红。
“臣以前觉得,这‘守节’二字,重如泰山。可今日才知,这泰山压下来,是要死人的。既是害人,那便不是正道。臣请陛下,准了这条。”
有了这两人带头,底下的风向立马就变了。
那些刚才还跟着喊“万万不敢”的臣子们,这会儿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他拿起朱笔,在那“婚改七条”的第二条上,重重地写下了“准”字。
“传朕的旨意。”
萧景琰一边写,一边说道。
“‘寡妇去留自主,族中不得逼嫁逼守’。这贞节坊,以后照立,但只立那些个自愿守节的。若是再有人借着守节的名头,逼凌寡妇、谋夺田产者,照律加等治罪!”
他把那朱笔往桌上一扔。
“朕不管什么纲常不纲常。朕只知道,这大周的百姓,得先是个活人,才能谈别的。”
“陛下圣明!”
这一次,没人再敢反驳。
章守朴还跪在地上,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骨头,瘫软在那儿。
……
散了朝,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沈青瓷没回宫,带着李蕴和几个侍卫,直接去了城南。
那个成衣铺的绣娘张氏,就在前面带路。
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一个破败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杂物,一股子霉味儿扑面而来。
“娘娘,就是这儿。”
张氏指着角落里一间低矮的柴房,手都在抖。
那柴房的门被一把大锁锁着,门缝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把锁砸开。”
沈青瓷吩咐道。
一个侍卫走上前,拔出腰刀,对着那锁头狠狠一下。
“哐当”一声,锁断了。
门被推开。
一股子恶臭涌了出来,那是屎尿和霉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沈青瓷捂着鼻子,走了进去。
柴房里,只有一堆烂稻草。
稻草上,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小,头发花白,乱得像个鸟窝,身上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
听到动静,那人猛地缩了一下,抱着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姑母……姑母!”
张氏扑过去,跪在稻草堆旁,伸手去抱那人。
“我是二丫她娘啊!姑母,你看看我!”
那人浑身一颤,慢慢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枯槁的脸,满是皱纹,左脸颊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看着有些骇人。
她眼睛浑浊,盯着张氏看了好半天,才像是认出来似的,咧开嘴,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
“二丫……二丫她娘?”
声音干涩,像两块破砂纸在摩擦。
“是我!姑母!”
张氏哭得止不住。
“咱们……咱们能走了!朝廷下了令了,咱们能走了!”
沈青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走过去,蹲下身子。
“老人家,您受苦了。”
那妇人转过头,看着沈青瓷。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穿得这么体面的人,有些畏缩地往后缩了缩。
“您……您是官老爷?”
妇人哆嗦着问。
沈青瓷摇了摇头。
“我是沈青瓷。朝廷刚下了令,以后这寡妇能不能改嫁,族里说了不算,官府说了不算,您自己说了算。”
她伸出手,握住那妇人满是污垢的手。
那手冰凉,粗糙得像块树皮。
“您要是想走,现在就能走。想不想再嫁,也是您自己的事。没人能逼您了。”
那妇人愣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眼里浑浊的泪水,慢慢地淌了下来,在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我……我还能再嫁?”
她颤巍巍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烟。
“能。”
沈青瓷握紧了她的手。
“您说了算。”
那妇人浑身抖了一下,猛地反手抓紧了沈青瓷的手。
那力气大得吓人。
“我不嫁……我不嫁了……”
妇人哽咽着,嗓音粗粝难听,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我这辈子,再也别看见男人……我只要……只要能出去,只要能看看外头的太阳……让我扫大街都行……”
沈青瓷心里一酸。
她点了点头。
“好。不嫁。咱们这就出去,看太阳。”
她站起身,对着李蕴使了个眼色。
“去,叫辆车来。把人送去医馆,好好洗洗,治治。”
“得嘞!”
李蕴抹了把脸,转身就跑。
沈青瓷扶着那妇人站起来。
那妇人腿脚早废了,站都站不稳,差点栽倒。
沈青瓷一把捞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撑。
“走。”
两人搀扶着,一步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外头的阳光正好照过来。
那妇人眯着眼,看着那一束光。
她停住脚,抬起手,挡在眼前。
那手背上全是泥和疤,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她在阳光里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咧开嘴,嘿嘿笑了一声。
“太阳……出太阳了。”
沈青瓷看着她那模样,没说话,只是扶着她的手紧了紧。
外头的巷子里,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接着便是街坊邻居探头探脑的议论声。
沈青瓷扶着人上了车,那车轮子骨碌碌转着,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车帘子放了下来,把那日光隔在了外头。
“娘娘,接下来去哪?”
车夫在前面问了一句。
沈青瓷坐在车厢里,看着那妇人缩在角落里,还在那儿嘿嘿地笑。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回宫。”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这‘再嫁’的条是准了,可怎么个‘自主’法,还得细磨。这帮子宗族要是玩起阴的,这律令也就是张废纸。”
“陛下说了,这仗才打了一半。”
李蕴在边上小声接了一句。
沈青瓷睁开眼,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
“是啊,这才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在那些个没开口的人肚子里憋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