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冬,风里带着哨子,吹在脸上生疼。
但这风再冷,也没吹灭城里那股子燥热。
“号外!号外!婚改七条虽未盖印,但这‘和离’与‘再嫁’两条细则,已过御前初审!”
西市口的茶楼外,卖报的小童扯着嗓子喊,手里挥舞着一张薄薄的纸。
茶楼里头,早就坐满了人。
这日子口,谁还有心思喝茶?都是来看热闹的。
“啪!”
一声脆响,一只茶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荒唐!简直荒唐!”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儒生站了起来,胡子气得都在抖。他手里攥着那张刚买来的抄本,手指头用力得发白。
“这大周的天下,是要乱了吗?妇人可自请和离,寡妇可再嫁?这哪里是律法,这分明是把礼义廉耻往茅厕里扔!”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的茶客都吼愣了。
但也有人坐不住。
隔壁桌坐着几个年轻的监生,穿着青衫,看着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其中一个脸庞黑黑的,把书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
“老先生,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那黑脸监生拱了拱手,但语气硬邦邦的。
“怎么就叫扔茅厕了?我族中有个堂姐,嫁了个赌鬼,输光了家产还要卖她去抵债。按以前的律法,她只能死守,要么就是一根绳子吊死。如今有了这新律,她就能活!这叫扔茅厕?我看这是给活路!”
“放肆!”
老儒生指着那监生,唾沫星子横飞。
“妇者,从一而终!若是人人都能随随便便走了,那家何以成家?国何以成国?你们这些后生,读了几天书,就敢毁圣人教化?”
“圣人教化是让人活得像个人,不是让人当猪狗!”
监生也不甘示弱,往前跨了一步。
“老先生满嘴的纲常,怎么不把自己锁在家里守着?这律法要是早出十年,我那堂姐也不至于被那赌鬼打断一条腿!”
“你……你……”
老儒生气得脸色铁青,手里那张抄本被他揉成一团,狠狠往地上一扔。
“礼崩乐坏!老夫羞于与尔等同流合污!这诏书,就是断了咱们大周的脊梁骨!”
茶楼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骂这老儒生假道学,也有人摇头叹气说世风日下。
正吵得不可开交,茶楼门口忽然进来个小身影。
是个丫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背上背着个补丁书包,手里捧着几本书。
是郭二丫。
她今儿个下了学,路过这儿打热水,一进门就被这阵仗给吓了一跳。
那老儒生正骂得起劲,一眼瞅见个女学生模样的丫头,火气更盛了。
“看看!看看!这就是女学教出来的?连个安分守己都不懂,满大街乱跑,这还是女人吗?”
郭二丫抿了抿嘴。
她认得这人,是住城南的孙秀才,平日里最爱骂街。
她没躲,反倒径直走到那桌前。
那老儒生还在骂:“女人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读书?读什么书?读成这般不知廉耻的模样?”
郭二丫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放。
那是本《明德算学》,封皮都卷了边。
“老先生。”
郭二丫声音不大,但挺脆生。
“我山长今日在课上讲了,礼是给人活的规矩,不是给死人立的牌坊。您若是觉得这规矩不好,那是您只想让女人当死人,不想让我们当活人。”
茶楼里瞬间静了一下。
那老儒生愣住了,大概没想到这么个半大的丫头,嘴皮子这么利索。
“你……你哪学的妖言惑众!”
“这不是妖言。”
郭二丫仰着头,眼神亮得吓人。
“我山长还说,咱们大周的税赋,有一半是男人交的,还有一半是女人在后头扒拉土坷垃挣出来的。既是一样交税,凭什么女人就不能读书识字,就不能给自己争口气?”
她指了指地上那张被揉皱的抄本。
“您把它捡起来。这上头写的字,是陛下批的。您撕它,是不敬。您骂它,是不懂。您要是真觉得女人守节重要,您就把自己关家里别出来喝茶,那才叫守节。”
“哈哈哈哈!”
周围那帮监生轰堂大笑。
“说得好!这丫头说得透彻!”
“老先生,赶紧回家守着吧,别在这是非地里混了!”
那老儒生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郭二丫,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憋出来,最后把袖子一甩,气急败坏地冲出了茶楼。
“妈的,这丫头片子,有点意思。”
角落里,一个穿着飞鱼服的中年人正剥着花生,看着这一幕,咧嘴一笑。
是程廷玉。
他把手里的花生壳往桌上一扔,对着旁边跟着的小吏招招手。
“记下来。‘国子监监生与老儒争辩,女学生郭氏据理力争,全无惧色’。”
那小吏愣了一下:“大人,这……这也记?”
“屁话。”
程廷玉瞪了他一眼。
“都察院发话了,这婚改的事,正反两面的说法,都得录。这叫《律议辑要》。今儿个这茶楼里的动静,就是明儿个朝堂上的风向。不记全了,回头陛下问起来,咱们拿什么回话?”
他拿过小吏手里的笔,在纸上补了一笔。
“别忘了把那老儒生骂的‘礼崩乐坏’也写上。咱们不堵嘴,摆开谈。谈得越透,这律法才越立得稳。”
……
另一头,礼部衙门。
邵怀恩这会儿没在堂上坐着,反倒是猫在自个儿值房的耳房里,手里捧着个暖炉,脸色沉沉的。
门被推开,沈青瓷走了进来。
“邵大人,找我?”
邵怀恩赶紧站起来,把暖炉搁下。
“娘娘。臣这一趟,是有句私房话,不吐不快。”
他指了指外头。
“这律法虽说是过了初审,可这还没正式颁行呢,外头的风言风语就压不住了。臣听说,有人在坊间传闲话,说这女学教人‘休夫’,是教唆女人造反。还有人说,这‘寡妇再嫁’,是把那贞节牌坊拆了当柴火烧。”
沈青瓷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流言止于智者。邵大人,你信吗?”
“臣不信。”
邵怀恩摇摇头,语气硬邦邦的。
“臣虽守旧,但臣不瞎。那柴房里救出来的人,那是真惨。臣要是再拦着,那就是作孽。可臣怕的是,有人借着这‘守节’二字做文章,到时候律法还没落地,先惹出一身骚。”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娘娘,这颁行诏书的日子,定了吗?”
沈青瓷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吹了口气。
“快了。傅衡正在户部核最后的花销账目,这律文一出来,牵扯到的田产、户册变动,都得有章程。”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邵怀恩脸上。
“邵大人是担心,颁行那日,有人闹事?”
“是有这个心惊。”
邵怀恩叹了口气。
“那些老骨头,硬着呢。您看今儿个茶楼那阵仗,那就是个引子。若是到了那正经颁行的日子,有人当街撞死在诏书底下,那这戏,可就难唱了。”
沈青瓷笑了。
这笑里没多少温度,倒是有股子冷意。
“撞死一个,那是他自己的事。若是有人想用几条人命把这律法给堵回去,那就是把天给看小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邵大人,传令下去。这律文颁行之日,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全都给我上街盯着。谁要是敢在那当口闹事,别管他是不是什么名儒大德,先拿了再说。”
“是。”
邵怀恩应了一声,心里头反倒踏实了。
“还有。”
沈青瓷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那些个传言,先让它传着。这账,等律文颁行后,咱们再慢慢算。这会儿封了他们的嘴,他们反倒觉得自个儿是忠臣烈士了。”
……
十一月中,初冬的雪还没下来,天阴沉沉的。
傅衡抱着个紫檀木的大匣子,一步跨进了养心殿。
他这回没穿官服,就是一身常服,袖口还沾着点墨迹,那双鞋子上也全是泥点子,看着像是从泥地里滚回来的。
萧景琰正坐在案后,看着手里的一封奏折。
“来了?”
傅衡把那匣子往地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户部、刑部、都察院,三家联署的核验,完了。”
他伸直了胳膊,敲了敲后腰,一脸的疲态,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发贼。
“这哪是改律法啊,这分明是给大周重新立户。这一个月,臣这把老骨头,快把刑部大牢里的卷宗翻烂了。这婚改七条里的每一字,都是用前朝和本朝的旧案堆出来的。”
萧景琰放下奏折,看着那匣子。
“都核对无误了?”
“无误。”
傅衡拍了拍匣子。
“每一条,都对应着现行的刑律,没一条冲突。要是谁敢说这律法不通,臣就把这匣子里的案卷甩他脸上。”
他喘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股子少见的豪气。
“陛下,这卷律文一出,那就是天下侧目。这大周的天,是要换颜色了。”
沈青瓷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手里拿着件披风,顺手给萧景琰披上。
“傅大人辛苦。既然定稿了,那就明儿个发吧。”
傅衡点了点头,弯腰去抱那匣子。
“臣这就去印。这回,臣亲自盯着刻板,一个错字都不许有。”
他抱着匣子往外走,走到门口,脚下一步没迈出去,忽地回头看了一眼。
“陛下,娘娘。这律文里,臣加了个小注。‘律法面前,不论男女,只论曲直’。这八个字,是臣自个儿加的,若是陛下觉得逾越,臣这就抹了去。”
萧景琰看了一眼沈青瓷,两人对视一眼。
“留着。”
萧景琰开口。
“朕看,这就挺好。”
傅衡咧嘴一笑,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得嘞!那臣这就去办!”
他一步跨出门槛,外头的冷风一吹,那背影看着竟比来时还要挺拔。
养心殿里,又静了下来。
萧景琰捏着那朱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青瓷,你说,这律文一下,章守朴那帮人,还能憋得住吗?”
沈青瓷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
外头的风呜呜地吹着,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滚。
“憋得住怎样,憋不住又怎样?这刀已经举起来了,总得砍在点地方,这人才知道疼。”
她转过身,看着案上那盏摇曳的烛火。
“明儿个一早,这京城的大街小巷,怕是都要贴满了吧。”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扑通跪在门口。
“陛下!娘娘!大事不好了!”
萧景琰眉头一皱:“慌什么?说。”
“刚顺天府来报,说……说是城南那边,有人贴了无榜告示,说……说咱们这新律是‘淫词滥调’,还号召全城的节妇,明儿个一块儿去撞宫门……请愿!”
萧景琰手里的朱笔,“啪”地一声,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