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衙门的大堂里,那股子陈年的霉味儿今儿个算是被一股子狠劲给冲散了。
惊堂木“啪”的一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刘张氏,你状告丈夫殴打、荡产,可有其事?”
京兆尹坐在堂上,手里捏着那根令签,眼神却忍不住往堂下瞟。今儿个这堂有点不一样,都察院左都御史程廷玉正搬了把椅子坐在侧面,手里剥着花生,那眼神跟把刀子似的,盯着他呢。
堂下跪着的妇人,正是城南那个刘张氏。
她今儿个没穿那件破棉袄,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那额头上还留着块明显的伤疤,一直延伸到鬓角里。
“回大人,句句属实。”
刘张氏的声音有点抖,但那话却是一字一顿,清晰得很。
“俺丈夫张二狗,因赌博输光了家底,还要把俺卖去勾栏院抵债。俺不肯,他便拿板凳砸俺,打掉了俺肚子里的孩儿。今儿个,俺依《靖和婚改律》第一条,自请和离!”
她把手里的状纸举过头顶。
“这是状纸,请大人明鉴!”
话音刚落,堂下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就开始嚎了。
“大人!大人冤枉啊!”
张二狗是个身形瘦削的汉子,一脸的横肉都拧在一块儿,一边挣扎一边骂。
“这女人是我花银子娶回来的!打骂那是我的家事!她敢告我?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家务事官府也管,那还要族老干什么?”
他扭头冲着刘张氏啐了一口。
“你个不守妇道的臭娘们儿!回家看我不打死你!还想和离?门儿都没有!这辈子你生是老张家人,死是老张家鬼!”
“放屁!”
堂上一声暴喝。
程廷玉把手里的花生壳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皮,站了起来。
他走到堂中间,那双穿着黑靴子的脚踩在张二狗面前的地砖上。
“你说这是家务事?”
程廷玉冷笑一声。
“你把你媳妇打得流产,这叫家务事?你把你媳妇卖了去抵赌债,这也叫家务事?我看你是把大周的律法当擦屁股纸了!”
张二狗抬头看了程廷玉一眼,见是个穿官服的,气焰稍微收了点,但还是梗着脖子:“大人,这千年的规矩不就是这样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既然嫁了我,我就有权管教!”
“管教?”
京兆尹这时候也回过神来了,一拍桌子。
“来人!把《靖和婚改律》拿上来,念给这厮听听!”
一个衙役捧着本刚刷印出来的册子,走上来,翻开第一页。
“《靖和婚改律》第一条:夫妻不和,妻可自请和离,官府查实后,判离。第七条:殴妻入刑,致伤者,坐牢!致流产者,罪加一等!”
衙役念完,看着张二狗。
“听清楚了没?这叫国法!”
张二狗愣住了。
他大概还没反应过来,这世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快了。
“这……这不可能!这律法怎么能这么写?这女人还能不能管了?”
“管你个头!”
程廷玉一脚踢在他肩膀上。
“这律法就是专门管你这种人的!以前那是没法子,现在有了法,你还想拿那套‘三从四德’压人?做梦去吧!”
京兆尹沉下脸,把手里的令签往地上一扔。
“大胆刁民,咆哮公堂,抗拒新律!来人,重打二十板子,让他清醒清醒!”
几个衙役扑上去,按住张二狗,剥了裤子,举起板子就打。
“啪!啪!啪!”
那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听着都疼。
张二狗开始还骂,打了十几下就开始嚎,最后连嚎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哼哼。
“打完了?”
京兆尹问了一声。
衙役回道:“打完了,大人。”
“那便判!”
京兆尹提起笔,在状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依《靖和婚改律》,判刘张氏与张二狗和离,即日生效!家中薄田三亩、破屋两间,依‘寡妇管业’及‘悔婚赔产’之例,断其三成归刘张氏所有,作为日后安身之资!张二狗殴打致妻流产,本该入狱,念其初犯,暂且枷号示众三日,若再敢纠缠,定严惩不贷!”
写完,他把那判词往下一扔。
“画押!”
刘张氏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笔,在那判词上按了个手印。
红红的指印,按在白纸上,像是个戳。
她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张判词,对着堂上磕了个头。
“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
两个时辰,这案子就结了。
……
衙门口,早就挤满了人。
今儿个是《靖和婚改律》颁行后的第一案,谁不想看看这热闹?
尤其是那些个平日里受气的媳妇、婆子,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往里瞅。
大门一开,刘张氏走了出来。
她手里捏着那张判词,脚步有点虚,像是踩在棉花上。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刘张氏深吸了一口腊月里的冷气,那风刮在脸上生疼,但她却觉得这脸从未这么清爽过。
“离了?”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离了。”
刘张氏把那张判词举起来,给众人看。
“大人判了,离了。我拿回了三亩地,他还要被枷号三天。”
人群里顿时嗡嗡地响了起来。
“真离了?”
“我的个亲娘,这律法是真的啊!”
“我还以为是说着玩儿的呢,没想到官府真管!”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围挤进来几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女学生。
领头的是郭二丫。
她今儿个带着明德女学的几个生员来旁听,这是沈青瓷给她们留的课业——看律法是怎么落地变成实锤的。
刘张氏一眼就看见了这几个女学生。
她认得郭二丫,那是住在她隔壁巷子里的丫头。
“二丫姑娘。”
刘张氏走过去,声音有点哽咽。
“你山长教的字,我今儿个用上了。”
郭二丫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
“婶子,那‘和离’两个字,你认得了?”
刘张氏点了点头,指着那张判词上的两个字。
“我不识字,但我认得这两个。为了这两个字,我昨儿个晚上照着抄了一宿。山长说得对,这字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印在命里的。”
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我得回家了。这回,我是清清白白回家的。”
郭二丫看着她走远,回过头,对着身后的几个女学生说。
“记住了吗?这就是咱们学的‘第一条’。”
“记住了。”
几个女学生重重地点头。
……
当夜,京兆尹衙门的灯火亮了一宿。
京兆尹大人那是真被这第一桩案子给震住了,也给提了醒。
他连夜起草了一份折子,第二天一早就递进了宫。
“陛下,娘娘,这第一桩案子是结了,可臣发现个大问题。”
京兆尹跪在养心殿里,手里捧着本册子。
“这和离的文书,以前各府各县的格式都不一样。有的写得清清楚楚,有的写得狗屁不通。若是往后这和离的案子多了,这文书要是再乱写,怕是要生出许多枝节。”
沈青瓷接过那册子,翻了翻。
“你是说,得有个定式?”
“正是。”
京兆尹点头如捣蒜。
“得有个‘和离文书式’,把该写的条条都写明白了。这妇人和离后,户口落在哪儿,家产怎么分,以后要是再嫁,凭啥文书。这些都得有个准谱。户部若能统一刊印,下发各县,那这律法执行起来,才能不走样。”
沈青瓷合上册子,看向萧景琰。
“陛下看呢?”
萧景琰正端着茶杯,闻言把茶杯放下。
“这是好事。制度立住了,律法才有牙。”
他提起笔,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
“准。”
“着户部即刻刊印,发往各道。务必让各县衙门都有样板可循。”
户部尚书傅衡就在外头候着呢,一听这话,抱着笏板就进来了。
“臣领旨。”
傅衡接过那折子,脸上带着股子兴奋劲儿。
“陛下,这‘和离文书式’一出,那就是给咱们大周的规矩立了个桩。以后谁想在这事上糊弄,门儿都没有。”
沈青瓷看着傅衡那精神抖擞的样子,笑了笑。
“傅大人,这文书式里,还得加一条。‘凡和离妇人,自愿再嫁者,官府予以备案,不得阻拦’。把这条也写进去,给那些个想改嫁的妇人,留个口子。”
傅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娘娘这是……未雨绸缪?”
“不是未雨绸缪。”
沈青瓷指了指桌上那堆刚递进来的状纸。
“这腊月才过了一半,京畿已经递进来了四桩案子。前三桩是和离,这第四桩……”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状纸,抖了抖。
“原告是永定县的一个寡妇。她说她不告和离,她就是想改嫁,怕族里拦。”
傅衡接过状纸一看,乐了。
“嘿,这还真是一桩接一桩,歇都不让人歇啊。”
他揣好状纸,拱了拱手。
“得嘞,臣这就去改文书式。这‘再嫁’的条,也得从纸上落到人头上了。”
傅衡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青瓷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哪是改嫁,这是要把那天捅个窟窿看看。”
萧景琰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捅个窟窿好。透透气。”
正说着,外头的小太监又进来报信了。
“陛下!娘娘!永定县那边来人说,那寡妇要改嫁的事,在村里闹大了!族里把那寡妇关在了祠堂里,说要开祠堂审议,还要动家法!”
沈青瓷眼神一冷。
“动家法?她手里有状纸,还敢动家法?”
小太监擦了把汗:“那族长说了,律法是律法,祖宗规矩是祖宗规矩。他说这寡妇败坏了门风,要沉塘……”
“啪!”
萧景琰一掌拍在御案上。
“沉塘?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律法底下沉人!”
他猛地转身,对着外头喝道。
“程廷玉何在?”
程廷玉就在殿门口蹲着呢,一听这动静,立马窜了进来。
“臣在!”
“带上朕的腰牌,领着顺天府的人,去永定县!”
萧景琰咬着牙。
“去告诉那个族长,这大周的天变了。他要是敢动那寡妇一根汗毛,朕就让他全家去流放!”
程廷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得嘞!陛下放心,这活儿我熟,保准把人给您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他转身就跑,那脚步声震得地砖都响。
沈青瓷看着程廷玉消失在夜色里,回头看了看案上的那份《靖和婚改律》。
“陛下,这‘寡妇再嫁’的条,怕是要见血了。”
萧景琰看着殿外黑沉沉的夜。
“见血就见血。不流血,这规矩立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