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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史官落笔

史馆的窗户半掩着,里头那股子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比外头初夏的暑气还冲鼻子。

当值的史官姓刘,头发花白,手里拿着把小刷子,正一点一点掸着案卷上的灰。

他今儿个接了个大活儿——给皇后写传。

“刘大人,这都查了三天了,还没整利索?”

旁边的小吏抱着一摞新搬来的卷宗,累得直喘气。

“这哪是写传啊,这是查户口呢。”

刘史官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你懂个屁。给后妃写传,那是大事。不能有一字虚言,也不能有一处错漏。尤其是这位……”

他指了指桌上摊开的那几本卷宗。

“这位沈皇后,跟以前那些个只会绣花拜佛的娘娘不一样。陛下的旨意说得清楚,要‘写实的’。这‘实’字怎么写?得靠这堆烂纸片子说话。”

刘史官重新戴上眼镜,把那本《起居注》翻得哗哗响。

“你看这儿。靖和元年冬,议‘盐税改制’。当时的记录里,只有陛下的朱批,没皇后的字样。可是……”

他翻到后面几页,指着一行小字。

“‘后亦在侧,言:盐税乃国之重利,不可不察。’这虽是侧记,但也入了档。再看这一处,‘女学立规’,那是皇后一手办的,可卷宗里却只有‘奉旨’二字。”

刘史官皱着眉,把几本册子并在一块儿。

“这就怪了。这皇后明明插手了国事,可这正史里,怎么看着像是隐身了?”

正犯嘀咕,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程廷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腰里还别着块硬木牌子。

“刘大人,纠结啥呢?是不是觉得这皇后没法写?”

刘史官赶紧站起来行礼。

“程大人。下官是在查证。这‘与闻不署之制’,到底是个什么章程?皇后参政,史书上该怎么落笔?”

程廷玉走到案前,随手拿起一本卷宗翻了翻。

“什么‘与闻不署’?那是当年陛下为了护着皇后,不想让她落个‘后宫干政’的名声。但这事儿,咱们心里都有数。”

他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搁。

“我从东宫旧档里给你调了点东西。你看看这个。”

程廷玉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发黄的纸。

“这是当年我在东宫当差时,陛下亲笔记的‘议事录’。那时候陛下还是太子,这上头每一件大事,都有皇后的主意。包括那‘三令’的雏形,还有这‘婚改’的初衷。”

刘史官接过来一看,眼睛顿时瞪圆了。

“这……这上面写着‘青瓷言:女子无户,如木无根’。这字迹,是陛下的亲笔?”

“那是。”

程廷玉冷哼一声。

“刘大人,你写传的时候记住了。这位皇后从没下过一道教令,也没盖过一次玉玺。可这朝堂上每一件大事,尤其是这女人的事,那都是她拿命拼出来的。这痕迹,不在明面上,都在这骨子里。”

刘史官看着那叠纸,手有点抖。

“这可是实锤啊。若是有这些个佐证,这传就好写了。”

他赶紧坐下,提起笔,在一旁的草纸上飞快地记着。

“查证第一条:嫡长女身份。查无误,有侯府旧档为证。”

“查证第二条:与闻国事。查无误,有东宫议事录及起居注侧记为证。”

“查证第三条:功业可考。从册后大典,到立储,再到这三令九条……”

刘史官一边写,一边摇头感叹。

“臣写后妃传三十余年,头一回见一位皇后,功业件件能对得上卷宗的。以前那些个‘贤良淑德’,多半是虚词。这一位,那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

……

午时,御书房。

萧景琰正坐在案后批折子,看见刘史官捧着那厚厚的一摞查证录进来,便放下了笔。

“查完了?”

“回陛下,查完了。”

刘史官把那查证录呈上去。

“臣愚钝,原本以为皇后之德,在于‘静’。如今查遍卷宗,才知皇后之德,在于‘行’。这九年之事,九条之律,条条可考,件件是实。”

萧景琰接过那本册子,一页页翻着。

翻到“与闻不署”那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陛下。”

刘史官小心翼翼地说。

“这一处,臣原本想写‘皇后佐治’,但恐后人误读为干政。不知陛下……”

萧景琰提起朱笔,在那行字旁边,重重地圈了一下。

“不用遮遮掩掩。”

他提笔,在旁边写下一行朱批:

“皇后与闻国事,始于靖和元年。非朕破例,是先例自她而始。凡议政之录,皆可直书,不必隐讳。”

刘史官看着那行红字,心里一惊。

这可是定调了。

皇帝亲口承认皇后参政,还要写进史书里。这在千年的史册上,都是破天荒头一遭。

“陛下……这会不会太过了?”

“过?”

萧景琰把笔一扔。

“她做了的事,朕若是不敢认,那朕这皇帝当得也没什么意思。朕就是要让后人知道,这大周的律法里,有她的一半。”

他把那册子合上,递回给刘史官。

“照此写。朕给你撑腰。”

刘史官捧着那册子,只觉得手心发烫。

“臣……遵旨!”

……

回了史馆,刘史官便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门。

案头堆满了废纸。

他苦思冥想,这开篇第一句,该怎么写。

写“贤淑”?太假。

写“端静”?太虚。

写“权谋”?又太硬。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响。

“不写‘贤淑端静’……”

刘史官想起了沈青瓷递来的那个条子,上头写着“不破不立”。

他忽然心里一动。

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篇目:

“一、开女学。”

“二、改律法。”

“三、禁外戚。”

写完这三条,他看着那空白的名号处。

这皇后的一生,是这三件事撑起来的。那这最后的谥号,该给个什么字?

若是“文”,那是臣子的字。若是“德”,又太俗。

刘史官在屋里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孝者,善继人之志;仁者,推恩于天下。”

他猛地停下脚。

这皇后所做的一切,不正是为了让这天下女子能像人一样活着吗?这就是“仁”。而她始终守着底线,不也是为了延续大周的根基吗?这就是“孝”。

刘史官坐回案前,手稳稳地落在纸上。

他在卷首,郑重地写下了题目——

《孝仁皇后传》。

写完,他搁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得嘞,这一笔下去,后人的嘴,算是堵不住喽。”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李蕴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个食盒。

“刘大人,娘娘给您送了点点心。说是您这几天辛苦,补补脑子。”

刘史官一看那食盒,乐了。

“娘娘倒是细心。”

他打开食盒,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这味道,透亮。”

他转头看着案上那本刚写好开头的册子,笑了笑。

“李姑娘,回去给娘娘带个话。这传,臣写定了。就按她说的,写个活人。”

李蕴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题目。

“《孝仁》?”

她眨了眨眼。

“娘娘看了,应该会满意。”

刘史官把最后一口糕点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满不满意,那也是史官的事。咱们只管把这笔落稳了。”

他把那册子合上,拿过印泥,在卷尾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那印泥鲜红,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的。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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