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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撰传

史馆的窗户大敞着,可那初夏的热气还是往里钻,把那股子陈年纸张的霉味蒸得更冲了。

刘史官坐在案前,手里那支笔悬了半晌,没落下去。

他面前摊着的那张纸,顶头写着四个大字——《孝仁皇后传》。

“刘大人,这开篇第一句,您都磨叽半个时辰了。”

旁边磨墨的小吏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

“以前写那些个娘娘,不都是‘某氏女,生于某年,幼贤淑,善女红’么?这一位,您咋就不敢下笔了呢?”

刘史官瞪了他一眼,把笔往笔架上一搁。

“你懂个屁。以前那些个后妃,一生就在那四方天里转悠,除了生孩子就是拜佛,那是写‘德’。这一位……”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查证录。

“这一位是从泥坑里爬出来,拿着刀把子给天下女子劈路的。你要是还用那句‘幼贤淑’,那不是夸人,那是打自个儿的脸。”

刘史官重新拿起笔,吸了口气,像是下了狠心。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

“沈青瓷,镇北侯嫡长女,靖和元年册皇后。”

写完这一句,他顿了顿,接着往下写。

“后少时不拘礼法,然心怀大义。靖和元年,开女学;二年,改婚律;三年,禁外戚干政。”

笔锋行得很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写到“禁外戚”这一章的时候,刘史官的手停住了。

他从旁边那摞档案里,翻出一份黄绫面的册子。那是先帝临终前的遗言录,当时只有寥寥几人在场。

他翻开那一页,上头只有一行字:“那道条规,别让人改。”

刘史官看着那行字,眉头锁得紧紧的。

这“条规”,说的就是禁外戚的那道铁律。

他提笔,在纸上一字一顿地写道:

“先帝临终托以条规,皇后守之终身,一字未改。虽有权贵窥伺,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写完,他搁下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妈的,这一段写得我心惊肉跳。”

这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程廷玉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大步走了进来。

“哟,刘大人,写完了?”

他凑到案前,把那刚写好的稿子一把捞过去,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看到“禁外戚”那一章,程廷玉乐了。

“这一篇写得好。”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纸。

“这一篇最难写。写浅了,那是皇室家事,没劲;写深了,那是国制根本,容易犯忌讳。你这一句‘守之终身,一字未改’,把那个‘度’拿捏得死死的。”

刘史官苦笑一声:“程大人,下官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写的。若是写轻了,对不起皇后当年的狠劲;若是写重了,又怕朝中那些个外戚派系找茬。”

“找个屁的茬。”

程廷玉把稿子往桌上一拍。

“如今这朝堂,谁敢跟这律法叫板?你只管写,若是有人敢说什么,老子这都察院的棒子还没烂呢。”

正说着,李蕴从外头进来了,手里捧着个食盒。

“刘大人,娘娘着奴婢给您送点冰镇的瓜果来,说是解解暑。”

刘史官赶紧站起来行礼。

“多谢娘娘恩典。”

李蕴把食盒放下,目光落在那稿子上。

“刘大人,这稿子既已成了,娘娘想先过过目。说是有些话,想亲自添一添。”

刘史官一听,愣了一下。

“娘娘要亲自校阅?这……这可是史官的职权,娘娘若是改了,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也是人定的。”

程廷玉在旁边插了句嘴。

“去吧,把稿子给娘娘送去。这一位写的是自个儿的一生,若是连看一眼都不能,那还叫什么青史?”

刘史官咬了咬牙,把那几页稿纸理整齐,递给李蕴。

“那……就有劳李姑娘了。”

……

御花园的凉亭里,风穿堂而过,倒是比史馆里舒坦不少。

沈青瓷手里拿着那卷稿子,看得仔细。

她看得不快,几乎是逐字逐句地抠。

看到“开女学”那一章时,她忽然停住了。

那上头写着:“后以此为本,广启民智,功在社稷。”

沈青瓷皱了皱眉,提起笔,在旁边批了个圈。

“李蕴,拿笔来。”

李蕴赶紧递过一支蘸了朱砂的笔。

沈青瓷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明德女学之立,非朕一人之功。始有一永定县佃户之女,名郭二丫,问朕‘我能去读吗’,方有今日之女学。民有所求,朕有所应,仅此而已。”

写完,她把笔一搁。

“这一句,给我补进去。别把什么功劳都往朕一个人头上揽。若是没那些个想读书的丫头,这女学也就是个空壳子。”

李蕴看着那行字,心里头一热。

“娘娘,您这是要把这功劳分给民女啊。史书上可没这么写的。”

“以前没,以后就有了。”

沈青瓷把稿子合上,递回给李蕴。

“告诉刘史官,就这么写。”

李蕴领了命,抱着稿子刚要走,沈青瓷忽然叫住了她。

“等等。”

沈青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宣纸,铺在石桌上。

她提笔,手腕悬在纸上,像是犹豫了片刻。

最终,笔尖落了下去。

“吾本不该有此生。”

字迹清秀,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苍凉。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青黛正站在她身后扇着扇子,一眼瞅见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

“娘娘,这话……”

沈青瓷笑了笑,把笔放下。

“是啊,这话不能进史书。”

她拿起旁边的镇纸,在那行字上重重一划。

黑色的墨迹被这一划,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再看不出原来的字样。

“这一句,留给我自己。”

沈青瓷把那张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青黛,这世上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是罪。史官的笔,只能记我做了什么,不能记我想了什么。”

青黛看着那纸团,没敢多问,只是手里的扇子扇得更快了些。

“娘娘,史官那头还在等着定稿呢。”

“去吧。”

沈青瓷站起身,看着亭外那片开得正艳的石榴花。

“告诉刘史官,这传,朕看了。写得挺好。就是让他记住了,这‘孝仁’二字,朕担得起,但不想把它变成个神位。”

李蕴抱着稿子走了。

沈青瓷站在原地,看着那满园的春色。

“吾本不该有此生……”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可既然来了,那就不白来这一趟。”

正想着,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从远处跑来,手里挥着一张帖子。

“娘娘!陛下在御书房等着您呢!说是……说是安南那边来了急报,说是那边的世子,想要求娶咱们大周的宗室女!”

沈青瓷眼神一凝。

“安南?”

她转过身,大步往御书房走去。

“看来这‘和亲’的老调子,又有人想弹了。”

她一边走,一边对着身边的青黛说:

“去,把郭二丫叫来。这回谈判,我要带个懂律法的人去。”

青黛愣了一下:“娘娘,二丫姑娘还在县衙当差呢……”

“当差不就是为了用吗?”

沈青瓷脚步没停。

“这回,咱们得让那安南世子知道知道,大周的女子,不是那么好娶的。”

她走到御书房门口,那门帘子被一把掀开。

里头,萧景琰正捏着那份奏折,脸色沉沉的。

“青瓷,你来得正好。这帮子安南人,想借联姻吞咱们边境的三座城。你说,这笔账,咱们怎么算?”

沈青瓷走过去,把那奏折拿起来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案上。

“怎么算?让他们带着嫁妆来娶。这三座城,就是聘礼。少一座,这媳妇他们别想领走。”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她。

“这可是要在史书上记一笔‘霸市’的。”

沈青瓷冷笑一声。

“记就记。反正朕这传里,也不差这一条。”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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