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城,热得跟个蒸笼似的。
知了在树上叫个没完,但这动静再大,也大不过京城里流传的一个词儿——“孝仁皇后”。
礼部衙门里,邵怀恩正解着领口的扣子,手里拿着刚写好的一封贺表,满头大汗。
“这大热天的,还得写这些个酸词儿。”
他把贺表往桌上一扔,对着旁边的中书舍人抱怨。
“以前写‘皇后殿下’,还要琢磨琢磨用不用加‘千秋’二字。如今倒好,满京城都在喊‘孝仁皇后’,咱们礼部要是还写别的,那就是不识时务了。”
那舍人正誊写着文稿,闻言笑了笑。
“大人,这可是史馆定下来的篇目,又是太后娘娘那边点了头的。您就别磨叽了,赶紧落款吧。若是晚了,怕是要被顺天府那帮子市井妇人抢了先。”
邵怀恩哼了一声,提起笔,在贺表末尾重重写下“孝仁皇后”四个字。
“写就写。反正这名头,她沈青瓷也担得起。别的不说,单是那‘寡妇再嫁’一条,就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的命。叫一声‘仁’,不为过。”
写完,他把笔一扔。
“去,呈进宫去。咱们礼部这回,算是把姿态做足了。”
……
这姿态做没做足不知道,反正市井里头,这姿态是做得挺高。
西市口的书契房里,郭二丫正教一个老太太按手印。
那老太太手抖得厉害,在那张文书上按了个红手印,嘴里还在念叨。
“闺女,这上面写的啥?”
郭二丫指着文书上的落款时间。
“大娘,这是日子。靖和二年六月。以后要是有人欺负您,您就拿着这纸,上衙门告他去。这上头有官府的红印,管用。”
老太太眯着眼,看着那纸上的字,忽然问了一句。
“我听说,如今宫里那位,大伙儿都叫‘孝仁皇后’?”
郭二丫点头。
“是。史馆给定的名号。”
“孝仁……”
老太太念叨了两句,摇了摇头。
“这词儿太雅,我这老婆子听不懂。我就想知道,这皇后是个啥样的人?是跟菩萨似的吗?”
郭二丫闻言,把那文书叠好,塞进老太太手里。
“大娘,菩萨是坐在庙里的。这皇后啊,是教咱们写自己名字的那个。”
她指了指老太太手里的纸。
“她没给咱们送金送银,就给了咱们一支笔。让咱们以后想写啥,自个儿写。这就是‘孝仁’。”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的牙。
“中。这说法中。那咱们以后见天拜拜她,保佑咱们这日子越过越有。”
……
慈宁宫里,也是一片清凉。
太后坐在凉榻上,手里摇着把团扇,看着刚送进来的那本《后妃列传》的誊抄本。
沈青瓷坐在下首,正剥着一颗冰葡萄。
“母后,这册子也就是个初稿,您看着玩儿就行。”
太后翻了几页,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青瓷啊。”
她叫了一声。
“哀家听说,外头都在传‘孝仁皇后’这四个字。有人说,这是史官在给你贴金。也有人说,这是陛下在给你撑腰。”
沈青瓷笑了笑,把葡萄皮吐在手里的小碟子里。
“那是他们没见过这背后的汗。贴金也好,撑腰也罢,这名声既然出了宫门,那就不是咱们能管得了的了。”
太后摇了摇头,眼神里少见的认真。
“不。这名声,是你自己挣来的。”
她指了指那册子。
“孝,是给长辈的。你没忘了先帝的遗言,守住了那条禁外戚的规矩,这是孝。仁,是给天下的。你开了女学,改了律法,让那些个苦命的女人能喘口气,这是仁。”
太后叹了口气。
“这两个字,压得住。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后妃不少,能把这两个字扛在肩上不累的,你是头一个。”
沈青瓷看着太后,没说话,只是起身给太后倒了一杯凉茶。
“母后,这茶是加了荷叶的,解暑。”
太后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你是个心里有数的。哀家也不多啰嗦。只是这‘孝仁’二字既然叫开了,以后你这担子就更重了。这天下人看着你,是看‘活菩萨’,若是哪天你做错了一件事,这菩萨脸上的金粉,掉下来可是会砸人的。”
沈青瓷眼神清亮。
“母后放心。这菩萨我不当,我就当个拿着算盘的管家婆。这日子是一天一天算出来的,不是拜出来的。”
太后笑了。
“得嘞。你这性子,哀家放心。”
……
当夜,御书房。
萧景琰正拿着工部刚送来的样稿。
那是一张金粉裱制的匾额样稿,上书“孝仁皇后传”几个大字,字迹雄劲,透着股子金戈铁马的锐气。
“陛下,工部问,这匾额该挂在何处?”
李蕴站在一旁问道。
萧景琰把那样稿看了又看,提笔在旁边批了几个字。
“悬于史馆正堂。正中央。”
李蕴看了一眼,心里一惊。
“陛下,史馆正堂挂后妃传的匾额,这可是未有之例啊。”
“例是人定的。”
萧景琰把笔一扔,站起身。
“朕就是要让那些个写史的、看史的,一进门就能看见这五个字。先让她在史馆挂十年。十年后,这天下人自然就认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月亮。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孝仁’二字,朕要让它扎根。”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捧着个折子进来了。
“陛下,御史台递了折子。说是……说是有人请以‘孝仁’为号,铸一枚‘中兴宝玺’。说是要以此玺盖在所有新颁的律法上,以彰皇后之功。”
萧景琰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宝玺?”
他接过折子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这帮子人,是想捧杀皇后吗?”
沈青瓷正巧走了进来,听见这话,挑了挑眉。
“什么宝玺?”
萧景琰把折子递给她。
“有人上书,说要给你铸个玺。说你的功劳大,得盖个印才算数。”
沈青瓷接过来一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这哪是给我铸玺,这是想给我挖坑。若是真铸了这‘孝仁玺’,以后我这‘干政’的名声,可就真是白纸黑字洗不清了。”
她把折子往桌上一扔。
“陛下,这折子您批了吗?”
“没。”
萧景琰摇摇头。
“朕压下了。”
他走过去,把那折子拿回来,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玺是给皇帝的。你的功,史书里有就够了。不需要那块破石头来证明。”
他看着沈青瓷。
“朕若是批了这玩意儿,那就是把你往火坑里推。这天下,只能有一个拿印的人,那就是朕。你要是想留名,就好好在纸上写你的字,别整这些个虚头巴脑的。”
沈青瓷笑了。
“陛下这话,我爱听。”
她理了理衣袖。
“若是真有了那宝玺,我还得天天防着被人偷了去。如今这样挺好,名字写在纸上,谁也偷不走。”
萧景琰看着她,眼神柔和了几分。
“这‘孝仁’二字,朕给你挂进史馆,那是给后人看的。这宝玺不留,那是给今人看的。咱们得当的,是这活人的一辈子。”
沈青瓷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让工部把匾挂上去。我也好省得天天被人问‘孝仁是谁’。”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
那是登闻鼓的声音。
在宫里头,听见这鼓声,那就是有天大的冤情。
萧景琰脸色一变。
“谁在敲登闻鼓?”
一个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
“回陛下!是……是一个妇人!她带着个孩子,说是要告御状!说……说是有人逼着她把刚生下来的闺女给溺了!”
沈青瓷闻言,眼里的光瞬间冷了下来。
“溺女婴?”
她转身就往外走。
“走,去看看。这‘孝仁’的匾还没挂上去,就有人敢在眼皮子底下干这种绝户的事。”
萧景琰一把拉住她的手。
“朕陪你。”
两人并肩走出御书房,那地上的月光被踩得粉碎。
李蕴看着两人的背影,赶紧把那金粉裱字的样稿收好。
“这‘孝仁’二字,今儿个算是真的立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