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馆的门板被拍得震天响,那动静比外头的知了叫声还大。
“不行!绝对不行!”
程廷玉手里攥着那份《中兴纪》的草稿,唾沫星子乱飞。
“刘大人,你这不是写史,你这是拆骨头!你把陛下的功绩归陛下,皇后的功绩归皇后,中间还要画条线?这算怎么回事?”
刘史官缩着脖子,手里还捏着笔,一脸的苦相。
“程大人,这……这是规矩啊。本朝太祖以来,后妃传就是后妃传,本纪就是本纪。哪怕是太皇太后摄政,那也是分开写的。这‘中兴’二字,主要是陛下的文治武功,皇后的……皇后的那些个女学律法,那也是后宫分内之事……”
“放屁!”
程廷玉把桌子一拍。
“什么后宫分内?那‘婚改九条’是后宫的事?那‘禁外戚’是后宫的事?那都是拿命换来的国策!你把这一笔分开写,后世人看着,那就是皇帝在前头打江山,皇后在后头绣花。这若是传出去,陛下第一个不饶你!”
邵怀恩站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这会儿也忍不住了。
“程廷玉,你嗓门小点。吓着刘大人了。”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指着那草稿。
“不过,老程说得也在理。这‘分榜’写,确实不太妥当。中兴这八年,哪一件事不是帝后合力?若是硬拆,那是把一条龙给拆成了两截。”
刘史官更苦了。
“邵大人,那您说怎么写?若是合起来写,这可是正史啊!本纪里要是常出现皇后的影子,这……这史书体例何在?”
“体例算个屁!”
程廷玉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搁。
“史书是给后人看的,不是给死规矩看的。我提议,并书!就在《中兴纪》里,把帝后并书!陛下怎么干,皇后怎么干,一笔一笔写清楚。让后人看看,这大周的天下,是怎么两个人一块儿扛起来的!”
邵怀恩点了点头。
“这法子虽是破了例,但胜在实在。我也附议。并书。”
刘史官擦了把汗,看着这两个杠精难得统一战线,心里直打鼓。
“这……这得请陛下示下。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臣实在不敢擅专。”
……
养心殿里,一片死静。
萧景琰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那本被程廷玉拍过的草稿,看得仔细。
沈青瓷坐在一旁,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卷《共治之约》的副本。
“陛下。”
刘史官跪在地上,脑门上全是汗。
“程大人和邵大人争执不下。一个说‘分榜’,一个说‘并书’。臣……臣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落笔。”
萧景琰把草稿合上,目光扫过底下跪着的几个人。
程廷玉梗着脖子,邵怀恩垂着眼皮。
“分榜?”
萧景琰冷笑了一声。
“若是分榜,那这‘婚改’的功劳,朕是写在《本纪》里,还是给她单开一章?写在《本纪》里,那是朕抢了她的功;单开一章,那就是把她当外人。”
他把草稿往地上一扔。
“这中兴,是朕和皇后两个人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少谁一个,这大周都不是今天的大周。若是拆开写,朕看着都别扭,更别提后人怎么看。”
他看向沈青瓷。
“皇后,你怎么说?”
沈青瓷抬起头,把手里的那卷书放下。
“陛下既然问了,臣妾便说两句。”
她站起身,走到大殿中间。
“史书怎么写,臣妾不在意。但‘共治’二字,不是臣妾一个人的功,是陛下与臣妾的约。”
她指了指那卷被扔在地上的草稿。
“当年在东宫,靖和元年前,咱们立过《共治之约》。那时候咱们就说好了,这江山,咱们一块儿治。陛下在外扫平障碍,臣妾在内正本清源。这八年,哪一件事不是依着这个约来的?”
她看着刘史官。
“刘大人,你若是非要分,那就把那个约也写进去。告诉后人,这不是谁抢了谁的功,这是咱们说好的。”
刘史官愣住了,看着沈青瓷那双沉静的眼,忽然觉得这史书上的规矩,在这一对帝后面前,确实显得轻了。
“这……臣明白了。”
萧景琰看着沈青瓷,眼里闪过一丝光。
“好。那就依皇后所言。”
他一拍御案。
“并书。就写在《中兴纪》里。帝后并立,一笔不偏。”
“陛下圣明!”
邵怀恩和程廷玉齐齐拱手。
刘史官赶紧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草稿,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臣这就去改!这就去改!”
……
史馆里,灯火通明了一整夜。
刘史官这回是真下了狠手。
他把那《中兴纪》的稿子铺开,提笔蘸饱了墨。
“帝拨乱反正,定国安邦;后开物成务,正俗立教。帝后共治,相辅相成,遂有大周中兴之盛。”
写完这一段,他停了笔,看着那满架的卷宗,像是要把这几年的事都在脑子里过一遍。
最后,他在卷末,郑重地补了一行字:
“后世论中兴,当知有帝,亦当知有后。缺一不可。”
写完,他把笔一扔,瘫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妈的,这一笔下去,以后也没人敢翻案了。”
……
定稿那日,日头偏西。
萧景琰没回宫,反而拉着沈青瓷去了史馆。
史馆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当值的小吏在角落里扫灰。
萧景琰挥手让人退下,领着沈青瓷走到那排新修的书架前。
那上头,刚摆上去一本厚厚的册子,封皮上写着《中兴纪》三个烫金大字。
旁边就是那块刚挂上去的金粉匾,“孝仁皇后传”五个字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萧景琰站在那儿,看着那书架,半晌没说话。
“青瓷。”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沉。
“从你十四岁掀了那镇北侯府的牌位,到今儿个‘并书史册’,这一晃,都快十年了。”
沈青瓷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匾额。
“是啊。十年。那时候只想着怎么活命,怎么不被人踩死。哪想过还能在史馆里挂块匾。”
萧景琰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盖住了沈青瓷的影子。
“朕一直想问你一句话。”
他盯着沈青瓷的眼睛,目光灼灼。
“这十年,若是让你重新选一次。你是愿意在镇北侯府里,安安分分做个闺秀,嫁个寻常官宦,过那相夫教子的日子;还是愿意走这条刀尖上跳舞的路,背上个‘狠毒’的名声,跟朕一块儿在这儿修这破破烂烂的大周?”
沈青瓷笑了。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摸了摸那本《中兴纪》的封皮,指尖触到那凉冰冰的金字。
“陛下,您真想知道?”
萧景琰点头。
沈青瓷收回手,转头看着萧景琰,眼里的光比那夕阳还亮。
“若是重选,我还是要掀那牌位。”
她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
“相夫教子的日子虽好,可那是别人给的。这条路虽难,可这是咱们自己闯出来的。”
她指了指那卷宗。
“这史书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咱们自个儿做主的。这种滋味,比那安分日子,痛快多了。”
萧景琰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青瓷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好。痛快。”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走了。回宫。今儿个这史书既写了,朕还有件事要办。”
沈青瓷跟上去。
“什么事?”
萧景琰头也不回。
“安南那边不是想要求娶宗室女吗?那个郭二丫,朕看了,是个好苗子。既然你不想让她去和亲,那朕就给她指个好婚事。这史书里不能光写朕和皇后,也得给后人留点喜事。”
沈青瓷一听,笑了。
“陛下这是要当媒人?”
“怎么?朕这个媒人,做得还不算称职?”
萧景琰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传旨,让郭二丫明儿个进宫。朕倒要看看,这写得了‘催还契’的丫头,能不能接得住朕给的这个天大福气。”
沈青瓷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那得看人家乐意不乐意。”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史馆的门口,只留下那本厚厚的《中兴纪》,静静立在架子上。
风从窗口吹进来,书页哗啦啦翻动,正好停在那一行字上——
“后世论中兴,当知有帝,亦当知有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