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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疯癫

大理寺的牢房都在地下,终年不见光,那股子霉味儿混着尿骚味,哪怕是在这初秋的时节,也能把人熏个跟头。

狱官手里提着串钥匙,走得哗啦哗啦响,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掩着鼻子。

“方妈妈,您请好吧。这儿不是善地,这味儿冲,仔细冲撞了您。”

方妈妈跟在后头,手里挎着个包袱,那是沈青瓷特意让备的几件干净衣裳和一点糕点。

“得嘞,您慢点。我也不是头回来这儿走动。这地儿啊,就该是给那些个心里有鬼的人住的。”

走到最里头那间死牢,狱官停下脚步,拿钥匙捅了半天锁眼,“咔哒”一声,那扇沉得要命的铁栅栏门开了。

“就这儿头。前儿个还能喊两嗓子,今儿个倒是安静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方妈妈往里瞅了一眼。

里头黑乎乎的,只有墙角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映着个蜷缩在草堆上的人影。

那是个女人。头发白了一半,乱得跟鸡窝似的,身上那件囚服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脏得一块一块的。

“柳……柳氏?”

方妈妈试探着叫了一声。

草堆上的人影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来。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耸着,看着跟个鬼似的。

“水……给口水喝……”

嗓音粗厉得像是个破锣。

方妈妈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包袱放在门口那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

“这是皇后娘娘赏的。几件衣裳,还有点吃的。你好生待着吧。”

一听“皇后娘娘”四个字,那柳氏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方妈妈。

“皇后?哪个皇后?是那个贱……那个沈青瓷?”

她忽然怪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听着瘆人。

“她成皇后了?哈!她凭什么?我不服!我不服!我是侯府的当家主母!我才是正经的诰命夫人!”

她抓着地上的稻草,手指甲里全是黑泥,一边喊一边往墙上撞。

“侯爷!侯爷救我!那是沈青瓷那个扫把星克我的!她克死了她亲娘,又要来克我!侯爷您倒是说句话啊!”

方妈妈看着她这疯癫样,摇了摇头。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在侯府里作威作福、眼高于顶的柳氏?分明就是个疯婆子。

“行了,别喊了。”

方妈妈冷声说了一句。

“侯爷早就没了。如今这天下,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你安生点吧。”

柳氏一听这话,动作猛地一顿。

她呆呆地看着方妈妈,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忽然换了副面孔,变得畏畏缩缩的,像是认出了谁来。

“你是……你是张妈妈?你是院里那个烧火的张妈妈?”

她爬过来,一把抓住方妈妈的袖子,力气大得吓人。

“张妈妈,你帮我个忙。你去告诉大姑娘……不,去告诉那个沈青瓷,就说我当年错了。我不该听那老虔婆的话,把那药下在汤里……我不该把她送进那火坑里……”

她哆哆嗦嗦地念叨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当年的信……那信还在不?烧了没?那可是要命的东西啊……千万别让人看见了……”

方妈妈心里一惊。

这疯话里,倒是透出真东西来了。

那信,正是昨儿个才送进宫里的。

方妈妈没动声色,把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嫌弃地拍了拍。

“你早说这话,何至于有今日?”

她站起身,对着外头的狱官招了招手。

“行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这衣裳,您看着给她换上吧。别让她冻死在这儿,回头还得麻烦。”

狱官赶紧点头哈腰:“是是是,方妈妈放心,小的明白。”

方妈妈转身走了。

柳氏还在后头喊:“张妈妈!你帮我问问侯爷!问问侯爷什么时候来接我!我这还要回去给侯爷管家呢!”

那声音尖锐凄厉,最后被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在了里头。

……

回到坤宁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沈青瓷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回来了?”

她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嗯。”

方妈妈把那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娘娘,那是个人……不像个人,鬼不像个鬼的。脑子已经坏了。”

方妈妈叹了口气。

“她认不出人了。把奴婢认成了当年她院里的烧火婆子,拉着奴婢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后悔。说是当年不该把您往火坑里推,也不该……不该下那个药。”

沈青瓷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

“她终于肯认了?”

“认是认了,可那脑子已经不清醒了。一会儿喊侯爷,一会儿喊冤枉。看着……倒也可怜。”

方妈妈摇摇头。

“可怜?”

沈青瓷轻笑了一声,把书合上。

“若是当年我死了,那才是可怜。如今她这般,不过是现世报来得晚了些。”

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黛掀帘子进来,脸色有点白。

“娘娘,大理寺那边来报信了。”

她喘了口气。

“柳氏……没了。”

沈青瓷动作一顿。

“这么快?”

“说是方妈妈走后没半个时辰,人就咽气了。狱医去看过,说是疯症攻心,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去了。”

沈青瓷沉默了片刻。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那棵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放着红漆木匣的案桌前。

“把今儿个大理寺送来的销案文书,拿来。”

青黛赶紧从外头捧进来一张刚盖了章的公文。

“依律销案。柳氏病毙。”

沈青瓷接过那张公文,看了一眼那几个朱红的大印。

然后,她弯下腰,打开那个红漆木匣的盖子。

里头躺着那张发黄的旧信,墨迹斑斑,记录着九年前的罪恶。

如今,那张纸旁边,又多了一张崭新的公文。

一生一死,一罪一罚。

“这就是她自己的账,她自己的终。”

沈青瓷把匣子合上,指腹在盖子上轻轻蹭了一下。

“收起来吧。放到库房最底下的那个格子里去。往后……不必再提了。”

青黛接过来,刚要走,又停下问了一句:

“娘娘,柳氏的家眷……要不要通知一声,让他们来收个殓?”

沈青瓷转过身,看着窗外那轮刚升起来的月亮。

“通知什么?通知柳家?柳家早就为了保命,跟她断绝了干系。通知侯府?侯府如今只剩个空壳子,谁还会管一个罪妇?”

她语气淡淡的。

“依律文办。若是无人认领,便由狱中自行处置。该领多少安葬费,就给多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是。”

青黛抱着匣子退了下去。

……

大理寺狱门口,冷风嗖嗖地刮。

两个狱卒抬着一卷草席,那是柳氏的尸体。

“妈的,这命啊,真是说不准。”

那个老狱卒叹了口气。

“想当年,这柳氏在侯府那是何等的风光,出门坐的是四人大轿,穿的是绫罗绸缎。谁能想到,最后就这么走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年轻的狱卒往地上啐了一口。

“得了吧。那是她自作自受。听说了没?当年她可没少干坏事。这叫恶有恶报。”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埋了。”

老狱卒摆摆手。

“咱哥俩凑几个钱,给她买口薄棺吧。好歹是个女人,裹张草席埋了,那是孤魂野鬼。回头若是作了祟,咱俩也跟着倒霉。”

“你倒是心善。”

“咳,谁还没个难处。走吧。”

两人抬着草席,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

坤宁宫里,灯火刚点上。

方妈妈给沈青瓷端来一碗热粥。

“娘娘,多少吃点。今儿个这事……虽说是报应,可到底听着心里发堵。”

沈青瓷接过碗,喝了一口。

“堵什么?这心里啊,早就通透了。”

她放下碗,看着方妈妈。

“她死了,这账就清了。我不恨她,也不怜她。这就是个定局。”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

“母后!母后!”

萧思明不知什么时候窜了进来,手里拿着个拨浪鼓,在那摇得咚咚响。

“父皇说母后今儿个累了,我就来给母后敲敲鼓,解解乏!”

沈青瓷看着那虎头虎脑的孩子,眼里的冷意散了个干净。

她伸手把萧思明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你父皇呢?”

“父皇在批折子呢。他说……他说这大理寺的事,不用母后操心,让他去操心就行了。”

萧思明眨巴着大眼睛。

“母后,大理寺是什么?好吃吗?”

沈青瓷笑了,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不是吃的。那是个算账的地方。账算清了,咱们就能过好日子了。”

“哦——”

萧思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账算清了,明儿个父皇能带我去骑马不?”

沈青瓷捏了捏他的鼻子。

“看父皇有没有空吧。不过,今儿个晚了,你该睡了。”

她把孩子递给方妈妈。

“带太子回去歇着。告诉他,明儿个早起,还要去女学读书呢。”

“是。”

方妈妈抱着还在挣扎着要玩一会儿的太子走了出去。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青瓷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跳动的烛火。

“李蕴。”

“奴婢在。”

“明儿个早朝,让史官把柳氏这一笔,记在《后妃传》的附录里。就写:‘柳氏以罪废,病毙狱中,无眷收殓。’”

“是,娘娘。”

沈青瓷闭上眼,挥了挥手。

“歇着吧。”

李蕴轻手轻脚地灭了灯,退了出去。

黑暗中,沈青瓷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头一片澄明。

死了一个柳氏,这旧账,便撕去了第一页。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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