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白云庵,藏在半山腰的一片竹林子里。
这地儿清静,除了风声就是鸟叫声,连个烧香许愿的香客都少见。毕竟这庵堂小,又没什么名气,若不是有人特意寻来,谁也不知道这荒山野岭的,还住着个曾经的侯府大小姐。
庵堂后院那棵老槐树下,蹲着个穿着灰布僧袍的女人。
她头发剪了一半,留个寸头,乱蓬蓬的,手里正抓着一把小石子,在那泥地上划拉。
“这字不对……不对……”
她嘴里念叨着,把刚摆好的石子一脚踢飞。
“我是嫡女!侯府的嫡女!那个才是野种!”
她嘿嘿傻笑着,又重新趴在地上,颤巍巍地把那些石子捡回来,一个个摆成歪歪扭扭的一行。
青黛站在廊下,隔着几步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手里挎着个食盒,里头装的是这一季的香油钱和几卷经书。
“师太,她……一直都这样?”
青黛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静缘师太。
静缘师太手里捏着串佛珠,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什么波澜。
“自打那年送进来,就是这样。清醒的时候少,疯癫的时候多。有时候连我都认不得,只记得自个儿是侯府的大姑娘。”
静缘师太叹了口气。
“青黛姑娘,回去跟皇后娘娘回禀一声。这柳氏走了的事,庵里没敢告诉她。告诉了也没用,她早忘了自个儿还有个娘。”
青黛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
“这是娘娘吩咐送来的。说是入秋了,这山里凉,给庵里添置些炭火,也给您添件厚衣裳。”
静缘师太接过来,念了声“阿弥陀佛”。
“娘娘心善。”
“师太,您别这么说。”
青黛摇摇头,声音压低了些。
“娘娘原话是:‘庵里养着她,是静缘师太的慈悲,不是我的。’这钱,不是给她花的,是给师太您修功德、给庵里添砖瓦的。”
静缘师太听了这话,手上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
“慈悲也好,不是慈悲也罢。她如今这般,虽是疯癫,倒也不觉着苦。不用在侯府那大染缸里争个高低,也不用为了个男人寻死觅活。”
她看了一眼树下那个还在跟石子较劲的沈婉清。
“她疯得早,倒算她的福。若是清醒着,怕是活不过这些年。”
青黛看过去。
沈婉清这会儿把那把石子撒了一地,忽然抬起头,冲着那空荡荡的树冠喊:
“我要嫁世子!我要做世子妃!那个姓沈的贱人滚开!”
喊完,她又咯咯地笑,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青黛看着,心里头忽然有点发堵。
想当年,这位大小姐在侯府里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为了那个世子妃的位置,把眼珠子都恨不得瞪出来,恨不得把沈青瓷踩进泥里。
如今,却在这荒山野岭,跟一把石子过完了下半辈子。
“师太,那就有劳您照看了。”
青黛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青黛姑娘慢走。”
静缘师太合掌相送。
刚走到门口,青黛忽然看见沈婉清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了两步,冲着青黛的背影喊:
“你是谁家的丫头?见过本小姐没有?我是侯府嫡女!你去告诉侯爷,让他把那贱人赶出去!”
青黛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她只听见后头静缘师太在劝:“行了,婉清,别喊了。来,师太给你拿红薯吃。”
“我要吃红薯!我是嫡女,我要吃两个!”
那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竹林的风声里。
……
回到宫里,天色已经暗了。
沈青瓷正在看书,手边放着一盏刚沏好的茶。
“回来了?”
她头也没抬。
“嗯。”
青黛把那空了的食盒交给外头的小宫女,走进来回话。
“送到了。静缘师太收下了。”
“她人如何?”
沈青瓷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
“还是老样子。疯疯癫癫的。师太说,她连柳氏走了都不知道,也没敢告诉她。”
青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连方妈妈都认不出了。只认得自个儿是嫡女,还在地上摆字玩。”
沈青瓷闻言,手里的书页翻过一页,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
“嗯。那是她的命数。”
她合上书,抬起头,看着青黛。
“这庵里的供奉,以后还是照旧。既让她活着,就别饿着她。但也仅此而已。不用去看,不用去问,更不用去施恩。”
“是,奴婢明白。”
青黛应道。
“这就是她最好的结局。一辈子活在那个疯了的侯府梦里,不用面对这外头的天翻地覆。这也是一种……清静。”
沈青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黑的天色。
“嫡姐这一笔,到今儿个就算是翻篇了。以前的那些个争抢、陷害、佛堂里的那些个算计,如今都成了一场空。”
正说着,外头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李蕴手里拿着份公文,快步走了进来。
“娘娘,大理寺那边递了话出来。”
沈青瓷转过身。
“怎么说?”
“说是……沈镇北的刑期,算算日子,这几日便满了。大理寺那边问,是否要……是否要有什么吩咐?”
沈青瓷眼神微微一凝。
沈镇北。
那个当初为了前程要把她送进火坑,后来又为了权势要把她推出去和亲的父亲。
如今,也要出来了。
“沈婉清的余生已经定在那尼姑庵里了。”
沈青瓷走回桌案前,伸手拨弄了一下那盏茶盖。
“剩下的,就只有这一位了。”
她看向李蕴。
“告诉大理寺,依律放人。咱们宫里,不去接,也不去拦。他是生是死,是富是穷,那是他自个儿的事。”
“还有。”
沈青瓷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问他一句,出来后,是回侯府那空壳子里待着,还是去别处。若是没地去,大理寺的门,也就别给他留着了。”
李蕴赶紧记下。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李蕴转身跑了出去。
沈青瓷看着桌上那本被合上的书,上面写着“大周律”。
“青黛。”
“奴婢在。”
“把那匣子拿来。”
青黛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转身去把那个装着柳氏旧信和销案文书的红漆木匣捧了过来。
沈青瓷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里头那张发黄的旧信,又看了看旁边那张崭新的公文。
“这一匣子,装的是旧账。柳氏死了,婉清疯了。如今,轮到这位侯爷了。”
她把匣子盖上,发出一声脆响。
“收好。等这一笔也清了,这匣子便封了底,再也不用打开。”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轰隆——”
要下雨了。
沈青瓷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黑压压的天。
“看来这沈镇北出狱,老天爷都要给他凑个热闹。”
她拿起笔,在纸上随手写了个“沈”字,然后提笔一划,把那个字涂成了一团黑墨。
“去吧。把消息递出去。咱们就在这宫里,等着看这最后一场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