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大理寺那扇沉得要命的铁门被推开,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外头午后的阳光直愣愣地刺进来,照得沈镇北眯起了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那袖口破了个洞,露出一截发黑的手腕。
“走吧,沈镇北。”
身后的狱卒没什么好气地嘟囔了一句,手里甩着串钥匙,哗啦哗啦响。
“刑期满了。这是你的私人物品——也就剩这几件破衣裳了。赶紧走,别在门口杵着,碍眼。”
沈镇北愣了半晌,才像是回过魂来,迈着发软的腿,一步三摇地跨出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两年多。
他在那不见天日的牢房里待了两年多。
当初那个在朝堂上指点江山、在侯府里唯我独尊的镇北侯,如今缩着个肩膀,头发花白,背也驼了,看着就像个乡下逃荒来的老汉。
他站在台阶上,左右张望了一下。
这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可这会儿,这街上人来人往的,愣是没一个眼神落在他身上。
“侯爷……哦不,老爷。”
一个小厮模样的男人从街角闪出来,手里捧着个托盘,也不敢近前,就隔着几步远,把托盘往地上一搁。
“这是咱们侯爷……也就是新任侯爷沈祁,让送来的。”
那小厮低着头,像是背书似的念叨:
“族议定了,您既出来了,便算是沈家的人。但这碗饭,是全了最后的情分。吃了这碗饭,您往东边走,别往北边去。侯府那边,如今是新侯爷的主事,您……您还是别去的好。”
沈镇北看着地上那碗饭。
白米饭,上头盖了两块肥肉,还冒着热气。
这就是他沈家几十年的父子情分?
“沈祁呢?”
沈镇北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口沙子。
“他怎么不来?”
小厮退了一步,摇摇头。
“侯爷忙。朝堂上有事,脱不开身。您……您就别盼着谁来接了。周姨娘那是早就没了踪影,旧部也都散了。您还是……好自为之吧。”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沈镇北心口上。
那是当年沈青瓷临走前留给他的话。
他身子晃了晃,没去捡那碗饭。他看着那往北去的路,那是通往镇北侯府的方向。那是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家,是他那个嫡女出生的地方。
他往前走了两步。
可脚刚踏上那石板路,他就停住了。
那朱红色的大门,那威风的石狮子,如今都在告诉他:那里面住着的,不是他的妻女,是新的镇北侯。
他若是去了,那是“干扰族议”,是给新侯爷添乱。
更何况,若是真见了沈青瓷……见那个如今已是皇后的女儿……
他没脸见。
沈镇北在那路口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转。
“罢了。”
他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
弯腰端起那碗饭,也没吃,就那么捧着,转身往南边走。
……
城南,那是以前周姨娘置办的小院。
沈镇北顺着记忆里的路找过去,穿过两条巷子,到了地儿,抬眼一看,却愣住了。
那院门上头挂着的不是旧锁,而是一块崭新的匾额,写着“李宅”。
门口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见了他,警惕地瞥了一眼。
“找谁?”
沈镇北张了张嘴:“这……这以前不是周……”
“什么周不周的。”
老太太把手里的小扇子一挥。
“这房子两年前就卖了。听说原来的主家是个姨娘,犯了事跑路了,这房子就被官府收了拍卖。我是从东市买了下来的。你是谁啊?看着不像好人,赶紧走!”
沈镇北被骂得一愣一愣的。
周姨娘跑了。
那个在他耳边最会吹枕边风的女人,在他落难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他捧着那碗饭,站在巷子口,看着那陌生的门楣,忽然觉得那碗饭沉得像块石头。
“吃?吃个屁!”
他把那碗饭往地上一摔,白米饭撒了一地,那两块肥肉滚到了泥沟里。
他又往柳家方向走。
那是柳氏的娘家。
到了柳府巷口,还没等靠近,那大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门缝里透出个冷冰冰的声音:
“柳家早没那个女儿了。那个犯事的侯爷若是要讨饭,去别处讨!别在这儿脏了我们柳家的地界!”
沈镇北站在那紧闭的大门前,看着那门楣上“柳府”二字,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喘,还有点疯。
“好……好!”
“都好!”
他转了个身,看着这京城的街道。
明明是晌午,这日头晃得人眼晕。
这偌大的京城,居然没有他沈镇北的一个落脚地。
他以前的朋友呢?那些个受过他恩惠的旧部呢?
一个都没见着。
只有远远的,一辆马车路过。
车帘子掀开一条缝,方妈妈坐在里头,淡淡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沈镇北眼睛一亮,刚想喊,那车帘子就放下了,马车跑得飞快,像是躲瘟神一样绕开了他。
沈镇北伸在半空的手,僵硬地放下。
……
入夜,天上下起了小雨。
深秋的雨,凉得刺骨。
沈镇北缩着脖子,躲进了城隍庙的屋檐下。
这庙早就荒废了,里头除了几尊掉漆的泥塑,就只有几个正在烤火的乞丐。
见沈镇北进来,一个乞丐把火堆往旁边挪了挪,也没赶他。
“新来的?”
那乞丐啃着半个馊馒头,斜眼看他。
“看你这身板,也不像是要饭的啊。怎么,家里遭了难?”
沈镇北靠着柱子坐下,那一身的骨头架子都在疼。
他没搭理那乞丐。
他看着外头那漆黑的雨幕,脑子里全是当年的画面。
他在侯府里发号施令,他在朝堂上意气风发。他把正妻逼死,他把嫡女当成垫脚石。
他以为他是这京城的爷。
可如今呢?
他连条狗都不如。
“哎,老头,问你话呢。”
那乞丐见他不应,扔过来一块硬邦邦的饼。
“吃吧。看你也像是饿了一天了。这京城里,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
沈镇北看着那块沾了泥的饼,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是个要过饭的吗?
他是镇北侯!
可那饿劲儿上来,什么侯爷什么脸面,都抵不过这肚子里的酸水。
他颤抖着手,捡起那块饼,狠狠咬了一口。
那饼硬得崩牙,涩得让人想吐。
可他还是嚼着,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我想见她……”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我想见皇后……我是她爹啊……”
旁边的乞丐听见了,嗤笑一声。
“你是皇后他爹?那我还是皇上他二大爷呢!得了吧,老东西,做梦去吧!明儿个醒了,还得去西市蹲着要饭呢!”
沈镇北没反驳。
他把那块饼咽下去,像是咽下了这辈子所有的骄傲。
外头的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
他靠着那冰冷的柱子,慢慢闭上了眼。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年的侯府。
沈青瓷还是个小小的丫头,穿着身粉色的裙子,在那花园里追蝴蝶。
“爹爹!爹爹!”
她喊着他。
他伸出手想去抱,可那丫头却忽然变成了个面无表情的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镇北,这一碗饭,你吃得,还是吃不得?”
沈镇北猛地惊醒。
外头雨停了。
天还没亮。
他摸了摸袖口,摸出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他出狱时,偷偷藏在袖子里的半截炭笔。是在狱里写供词剩下的。
他盯着那半截笔看了半天,忽然在脚边的青砖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求见。”
写完,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出了声。
笑得比哭还难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