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京城,风里已经带了哨音。
米市街口的那棵老槐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乱颤。
墙根底下,缩着个老头。
他身上那件囚服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外头套着件不知道哪捡来的破麻袋,露出的脚踝上全是冻裂的口子,黑乎乎的像是老树皮。
这就是曾经威风八面的镇北侯,沈镇北。
“行行好……给口吃的……”
他嗓子里发出浑浊的气声,手里捧着只缺了口的破碗,朝着路过的人晃了晃。
没人理他。
这年头,京城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谁还没个营生?再说了,这米市街如今是明德女学的地界,来往的都是些读书的女娃娃,谁会往这脏兮兮的老头跟前凑?
“今儿个先生讲的那个‘算账’的法子,你听懂了没?”
“懂了懂了!就是那个‘复式记账法’嘛!咱们明儿个去药铺实习,正好试试!”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传来。
那是明德女学的后门开了,一群穿着青色比甲的女学生结伴走了出来。她们手里挎着书包,脸上红扑扑的,眼神亮堂得很。
沈镇北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
这些个丫头,走起路来带风,说话声音也大,不像侯府里养出来的姑娘那样畏畏缩缩。
若是他的婉清还在……
若是他的婉清还在,定也是这般模样。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脚,想把自己往阴影里藏藏。也不知是为了什么,许是不想被这些个晚辈看见这副鬼样子,许是怕污了这些个读书人的眼。
那群女学生从他面前经过,像是没看见这堆“烂肉”一样,连个侧头的都没有。
阳光照在她们的背影上,把那路都照得金灿灿的。
而沈镇北缩在墙根的阴影里,那是连光都照不进的死角。
一直等到日头偏西,那破碗底还是空的。
沈镇北饿得前心贴后背,胃里一阵阵抽抽。他咬了咬牙,伸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玉佩来。
那是他当年做侯爷时随身戴的,成色极好,上头刻着个“沈”字。
他攥着那玉佩,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墙往对面的米铺挪去。
“掌柜的……”
他趴在柜台上,把那块玉佩往桌上一拍。
“换……换两袋米。”
那掌柜正拨弄着算盘,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先是落在那块玉佩上,紧接着又落在沈镇北那张脏兮兮的脸上。
掌柜的手一抖,算盘珠子“啪嗒”掉在桌上。
“这……”
掌柜把那玉佩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玉他认得。这是当年镇北侯府的贴身物件,这京城里稍微有点见识的,谁不认得这块“蟠龙佩”?
可如今,拿着这玉的人,却是个乞丐。
掌柜心里咯噔一下。
这要是以前,这玉能换半个铺子。可如今,这玉就是块烫手的山芋。
新侯爷沈祁早就发了话,沈镇北这人,族里不管。若是有人敢接济他,那就是跟沈家过不去。更别提这宫里还有位沈皇后。
谁敢收这罪臣的东西?
“去去去!哪来的疯老头!”
掌柜把玉佩往沈镇北怀里一塞,压低了声音骂道。
“这玩意儿你也敢拿出来?这要是违禁品!小心我报官抓你坐牢!赶紧滚!别脏了我的柜台!”
沈镇北愣住了。
“这是……这是我的玉……”
“滚!”
掌柜抄起鸡毛掸子就要打。
“我这儿不收贼赃!也不施舍乞丐!赶紧走!”
沈镇北被那鸡毛掸子扫了一脸灰,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
他看着手里那块温润的玉,又看了看那掌柜嫌弃的眼神。
这玉,卖不出去了。
连这唯一的家当,都成了没人要的“贼赃”。
他垂下手,把那玉佩重新揣回怀里,像是要把自己最后一点脸面也揣进这破麻袋里。
……
正午的时候,方妈妈提着个菜篮子从街那头过来。
她是奉了娘娘的令,特意来这米市街的新铺子买点腌萝卜。
走到那墙根底下的时候,方妈妈脚步顿了一下。
她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缩成一团的老头。
那是沈镇北。
那个当初在侯府里不可一世,把她家小姐逼得走投无路的主子。
方妈妈看着那老头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里头连点波澜都没起。
若是换做几年前,她或许会觉得可怜。
可如今,看着小姐坐在那中宫凤座上,看着这满街的女学生,她只觉得这人是个多余的影子。
“妈妈?您看啥呢?”
后头跟着的小丫鬟问了一句。
方妈妈收回目光,把菜篮子往上提了提。
“没看啥。看错了,以为是条狗。”
她脚步没停,径直从沈镇北面前走了过去。
连那一丁点的施舍都没给,连个眼神都没多留。
沈镇北缩着头,根本没认出这个从面前经过的妇人,就是当年伺候他嫡女的老妈子。
……
坤宁宫里。
沈青瓷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本《中兴纪》的誊抄本看着。
青黛从外头进来,低声回话。
“娘娘,方妈妈回来了。说是在米市街……瞧见那人了。”
沈青瓷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瞧见就瞧见吧。他还活着?”
“活着。看着不大好,像是染了风寒。方妈妈说,他在那米铺门口讨饭,被掌柜的赶出来了,还说是想卖块玉,也没人敢收。”
沈青瓷哼笑了一声。
“那玉,是他最后的体面。可惜,这体面如今不值钱了。”
她把书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别报与不报的。他就在那街上,那是他的地界。这米市街如今是女学的地盘,他若是在那儿碍眼,自有巡街的衙役去管。不用咱们宫里操心。”
“是。”
青黛应了一声,正要退下,沈青瓷忽然又说了一句。
“若是过了这几日,他还没走……那就让人跟他说一声。”
“说什么?”
“告诉他,这京城里有位姓沈的皇后。”
沈青瓷眼神淡淡的。
“给他指条路。至于他走不走,那是他的事。”
……
当夜,风更大了。
城隍庙的破窗户纸糊得漏风,冷气直往里灌。
沈镇北蜷在神像背后的稻草堆里,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咳——”
一口痰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咽不下去,憋得他脸红脖子粗。
旁边那个上次给过他饼的乞丐,正用根木棍拨弄着那堆快灭的火炭。
“老沈啊,你这身子骨怕是扛不住了。”
那乞丐瞥了他一眼。
“听你这咳嗽,像是肺烂了。这大冬天的,怕是难熬。”
沈镇北喘着粗气,靠在墙上。
“我……我不死……”
“嘿,不死?不死得有活路啊。”
乞丐把木棍一扔。
“我看你这穿衣裳也不像是个要饭的料。你说你,到底犯了啥事?”
沈镇北张了张嘴,没说话。
“看你这倔脾气,是不是跟家里闹了?”
乞丐嘿嘿一笑,凑过来点了点。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看咱们这京城大,其实也就是个圈子。今儿个我听那巡街的说,这当今的皇后娘娘,也是姓沈。听说还是从前那个啥侯府出来的……叫啥来着?镇北侯府!”
沈镇北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乞丐。
“你说谁?”
“皇后啊!孝仁皇后!听说以前也是个不受宠的嫡女,如今可不得了,那是跟皇上并肩的主儿!”
乞丐还在那儿絮絮叨叨。
“你说这命啊,真是没法说。若是咱们也能攀上这皇亲国戚的一点边儿,那还能在这儿蹲着?早吃香喝辣去了!”
沈镇北的手指紧紧抓着身下的稻草,抓得手心里全是刺。
皇后。
沈青瓷。
孝仁皇后。
那个被他当成弃子,那个被他推出去挡灾的女儿,如今成了这大周最尊贵的女人。
“她是……我的女儿……”
沈镇北嗓子里挤出这么一句。
乞丐一听,乐了,往地上啐了一口。
“拉倒吧!你要是皇后她爹,我还是皇上他二大爷呢!赶紧睡吧,梦里啥都有!”
乞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理了。
沈镇北却睡不着了。
他瞪着眼,看着那神像黑洞洞的眼睛。
若是青瓷当了皇后……
若是她当了皇后,那他这个亲爹,怎么能在这儿当乞丐?
她既然能改律法,能救天下女子,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亲爹冻死在街头?
那是大逆不道!那是不孝!
沈镇北咬着牙,那股子求生欲混着那股子莫名的怨气,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是她爹……”
他喃喃自语。
“我有难处,她得管。她是皇后,她得管!”
这一夜,沈镇北枯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宫门的钟声还没响。
沈镇北爬起来,拍了拍身上那层厚厚的灰。
他没去米市街,也没去城隍庙。
他迈着那双浮肿的腿,一步一步,往皇城的方向挪去。
他要去找他女儿。
他要让这天下人看看,皇后是怎么对待生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