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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无澜

坤宁宫里的地龙烧得正旺,把那初冬的寒气挡得严严实实。

沈青瓷坐在窗边,手里正拿着把剪刀,修剪一盆刚开蕊的水仙。

“娘娘。”

青黛掀帘子进来,手里捏着封信道。

“岭南那边递回来的折子,到了。”

沈青瓷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片枯叶。

“念。”

“是。”

青黛展开信纸。

“沈青珉三年流刑期满。岭南那边的官府问其归期,他没归京。说是……说是托了媒,在那边娶了个煮茶的妇人,安家了。”

青黛顿了顿,看着最后一行字。

“他托人捎了一句话回来:‘不回去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

沈青瓷放下剪刀,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

“不回去了……”

她低声念叨了一遍,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挺好。岭南天暖,适合养老。他若是回来,这京城反而没他的地儿。”

她抬起头,看着青黛。

“还有么?”

青黛摇摇头,把信折好,放在桌案一角。

“没别的了。就这一封家书。哦对了,方妈妈刚从外头进来,说是……沈镇北今儿个一早,往宫门方向去了。”

沈青瓷闻言,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里没半点温度。

“嗯。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柳氏死了,婉清疯了,青珉不回了。如今就剩这一个,还在那撑着。”

她看着窗外那光秃秃的树枝。

“这账,翻篇了。”

……

傍晚时分,萧景琰下了朝,披着件大永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一进殿,他就把那大永解下来扔给李蕴,自个儿走到沈青瓷对面坐下。

“今儿个朝堂上那帮子老东西,为了河道修缮的银子,吵得朕脑仁疼。”

他端起沈青瓷跟前的茶盏,也不嫌凉,仰头就灌了一口。

“听说……那人去宫门口了?”

沈青瓷正在逗弄着一只刚进宫的小猫,闻言头也没抬。

“你是说沈镇北?”

“嗯。”

萧景琰盯着她的脸,想从上头找出点什么情绪来。

“就在宫门外跪着呢。说是要见你一面。那守门的禁军来问朕,朕让他们先晾着。你这头……打算怎么弄?”

沈青瓷伸手挠了挠那小猫的下巴,那猫舒服得“呼噜”直响。

“见?”

她轻笑了一声。

“他求的是见一面,我给的答案是他见不到。”

她抬起眼,看着萧景琰。

“这不是恨。要是恨,我就该让人把他打出去,或者直接弄死。如今这账清了,他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我不见,是因为没必要见。”

萧景琰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眸子,心里头忽然有点发酸。

这几年,她把那些个该报的仇都报了,该算的账都算了。如今这人就在门外,她却能像个局外人一样,在这儿逗猫。

“成。”

萧景琰拍了拍桌子。

“那就依你。不见。”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动静。

“父皇!母后!”

萧思明那小子今儿个穿了身虎头靴,手里拿着个拨浪鼓,一溜烟地跑了进来。

后头跟着的奶娘急得直喊:“殿下!慢点!仔细摔着!”

萧思明跑得快,一头扎进沈青瓷怀里,把那小猫都吓得一激灵,窜上了房梁。

“母后!我听李蕴姑姑说,外头有个老伯伯在哭,说是要见你!”

萧思明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好奇。

“那老伯伯是谁啊?是坏人吗?”

沈青瓷被这小子撞得身子晃了晃,伸手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她理了理萧思明那有点歪的虎头帽。

“他不是坏人。”

她想了想,语气平缓地说。

“他只是个没做对事的人。”

“没做对事?”

萧思明歪着脑袋。

“那是像我不肯吃饭一样吗?”

“差不多吧。”

沈青瓷笑了笑。

“只不过你不肯吃饭,是因为肚子饱了。他没做对事,是因为心里那账没算清。他以前做了错事,把你母后赶了出去,如今老了,想回来看看。”

“那母后见不见?”

萧思明问了一句。

沈青瓷摇摇头。

“不见。做错了事,就得认罚。这不是狠心,这是规矩。”

萧思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伸出小手,拍了拍沈青瓷的肩膀。

“那母后别怕!我是太子!若是那老伯伯敢欺负母后,我就让人打他屁股!”

萧景琰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喷了。

“好小子!有种!”

他伸手把萧思明拎了过去,举高了些。

“不过,这打屁股的事,不用你动手。你母后啊,比谁都会算账。”

萧思明咯咯地笑,在萧景琰手里挣扎着。

“父皇!放我下来!我要去骑大马!”

殿里一片笑闹声。

那外头的寒风,似乎怎么也吹不进这层窗户纸。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宫门外头的鼓声还没响。

沈青瓷起得早,正在案前练字。

李蕴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件厚披风。

“娘娘,外头禁军来报了。”

“说。”

沈青瓷手里的笔没停,一笔一划地写着。

“那人……还在跪着。昨儿个夜里露水重,他那身子骨似乎有点受不住,在那儿直打晃。但这会儿还没倒下,嘴里还念叨着要见娘娘。”

沈青瓷手里的笔尖在纸上一顿,墨汁晕开了一个小点。

她看着那点墨迹,没说话。

片刻后,她重新提起笔,把那字补全了。

“知道了。”

她把笔搁在笔架上,拿起旁边的绢布擦了擦手。

“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给他送水,也不用给他送饭。宫里的规矩,没说皇后要见一个流民。”

“是。”

李蕴应了一声,正要退下,沈青瓷忽然叫住了她。

“等等。”

李蕴停下脚步。

沈青瓷转过身,看着窗外那微亮的天色。

“去把那匣子拿来。就是装着柳氏旧信的那个。”

李蕴一愣,赶紧去把那个红漆木匣捧了过来。

沈青瓷打开匣子,里头除了那张旧信和销案文书,还空着好大一块地儿。

“把今儿个的日历撕一张,放进去。”

沈青瓷吩咐道。

“这是最后一笔。记下了,这账就彻底清了。”

李蕴依言照办,把那张写着“靖和二年九月末”的红纸小心翼翼地铺在匣子底。

“娘娘,这……是给您自己看的?”

沈青瓷合上匣子,指腹在盖子上摩挲了一下。

“是给这天下看的。也是给以前那个沈青瓷看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走吧。今儿个还要去史馆,看看那《孝仁传》刻板刻得如何了。”

她往外走去,脚步稳当,连那衣角都没带起半点风。

李蕴捧着那个匣子,跟在后头。

走到门口,沈青瓷忽然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宫门的方向。

那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在喊“我是皇后的爹”。

沈青瓷冷笑了一声。

“这一声爹,他喊得太晚了。”

她迈出门槛,再也没有回头。

“走。”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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