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坤宁宫的暖阁里,传来一阵稚嫩又有点磕巴的读书声。
萧思明坐在那张黄花梨木的小书案后头,手里捧着本书,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跟那书上的字较劲。
沈青瓷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股初冬的凉气。她也没急着换衣裳,就这么站在屏风边,听了一会儿。
“停。”
她忽然出声。
萧思明猛地一激灵,把书往胸口一捂,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母后!我……我背错了吗?”
沈青瓷走过去,伸手在他那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背是没背错,可那是‘止于至善’,不是‘止于至上’。你那心都没沉下来,浮在半空里读什么书?”
萧思明撇了撇嘴,把书放下来。
“母后,这书太难了。山长非让背,说是明儿个要考课。我想去骑马……”
“骑什么马。先把这书读明白了。”
沈青瓷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青黛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暖着。
“你若是能把这‘明明德’三个字给朕讲明白了,朕便允你明儿个去骑一个时辰。”
萧思明眼珠子一转,立马来了精神。
“成!这题我会!山长讲过!这明明德啊,就是……就是要把自己身上的好德行给显出来,还要帮着别人也显出来!”
他一口气说完,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
“怎么样?母后,这回没浮了吧?”
沈青瓷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却又满是希冀的脸,笑了笑。
“嗯。算你过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书页上。
这书是明德女学新编的教材,里头的字句,都是她这一年多来,一个字一个字扣出来的。看着这书被自个儿的儿子捧在手里,那感觉,比坐在那城楼上看风景要踏实得多。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景琰掀帘子进来了。他今儿个下朝早,脸上没带什么疲色,反倒有点若有所思的样。
“哟,这是在考课呢?”
他走过来,顺手抄起萧思明桌上的书看了看。
“嗯,进度还行。这小子最近脑子好使了。”
萧思明见爹来了,立马想溜。
“父皇!母后准我去骑马了!儿臣这就去练练!”
说完,他就像条泥鳅一样,从萧景琰腰带上滑了出去,一溜烟跑没影了。
殿里剩了夫妻俩。
萧景琰也没拦着,就在沈青瓷刚才坐的那个位置上坐下,拿起她剩下的半盏茶,仰头喝了。
“外头的事,朕听说了。”
他把茶盏一放,声音压低了些。
“那老头晕了。就在刚才,禁军看他在那石狮子边上栽倒的,没气儿了似的。守门的统领怕出事,让人抬走了,送去城隍庙那边安置了。”
沈青瓷正伸手让青黛给她卸护甲,闻言动作连顿都没顿一下。
“嗯。”
她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就像听了一句“今儿个天气不错”。
萧景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忽然有点感慨。
当年那个在侯府里,为了活命不得不步步为营的丫头,如今已是这大周的皇后。那个曾经压在她头上的爹,如今晕倒在宫门口,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查清了你娘的事,了了他的事。”
萧景琰身子前倾,看着她的眼睛。
“往后呢?这笔账,在你这儿算是翻篇了?”
沈青瓷抬眼,看着自个儿的丈夫。
“往后是往后的事。账翻没翻篇,那是看心。他在不在宫门口,是不是晕了,跟我今儿个要看太子的功课,要批明日的折子,没关系。”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跪他的,我活我的。这就是翻篇。”
正说着,方妈妈手里捧着个帕子进来了。那帕子包得严严实实的,里头似乎是个硬物。
她走到沈青瓷跟前,把那帕子往桌上一放。
“娘娘,这是刚才禁军在宫门口捡的。说是那老头晕的时候,从怀里掉出来的。那守门的统领不敢留,给送进来了。”
方妈妈说着,把帕子一角掀开。
里头躺着的,正是那块蟠龙玉佩。
那玉上头还沾着点泥印子,看着灰扑扑的,没了往日那股子油润的光泽。
“这玉……”
方妈妈叹了口气。
“当年的侯府信物,如今成了这模样。娘娘,您看是留着,还是……”
还是什么,她没说。
是要把它砸了以示恩断义绝?还是收着当个念想?
沈青瓷看着那块玉,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沈”字上轻轻蹭了一下。
冰凉。
“这玉,他视若珍宝。当年为了这玉,连柳氏都要让他三分。”
沈青瓷忽然笑了。
“若是朕砸了它,那是朕还在恨。若是朕收了它,那是朕还在乎。这两样,朕如今都不占。”
她把帕子重新盖上。
“送回去。”
方妈妈一愣:“送回去?送哪儿去?”
“送去城隍庙。他如今在那儿,这玉便给他送回去。”
沈青瓷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告诉他,这玉是他自个儿的,不是朕赏的,也不是朕扔的。让他留着,那是他的体面,朕不取,也不辱。”
方妈妈听着这话,眼眶忽然有点热。
“娘娘这心胸……”
“得嘞,老奴这就去办。”
方妈妈把那玉佩包好,转身出去了。
……
夜里,坤宁宫的灯晕黄黄的。
沈青瓷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个儿。
青黛在后面给她梳着头,一下一下,顺得很。
“娘娘,今儿个那玉佩送回去了。听说那老头醒了,看见玉佩在,抱着就不撒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没丢,没丢’。”
沈青瓷从妆台前拿起一根簪子,在手里转了转。
“没丢就好。”
她看着镜子里的眼眸。
“前世,是他把我娘推进了火坑,那是绝了我的路。这一世,我送他一条街,让他有个地方安度残生。”
她把簪子插进发髻里,动作利落。
“这便是两清。”
青黛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娘娘,这……算是放过他了?”
“不是放过。”
沈青瓷站起身,那大红的寝衣在地上铺开。
“是不值当。为了这么个人,再搭上自个儿的心绪,不值当。”
她走到床榻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明儿个早起,还要去太庙。早些歇着吧。”
灯火灭了。
第二天一大早。
宫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跟前,空荡荡的。
风卷着几张枯叶在地上打转,那个跪了一日一夜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那地上的石板,被扫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就没有人来过这儿闹过一场。
宫门缓缓打开,那开门的“吱呀”声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沈青瓷坐在轿辇上,手里拿着本折子,头也没抬。
“起轿。”
轿子稳稳当当地抬了起来,往那宫道深处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