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和七年,仲春。
永定县的官道修得比往年平整多了,两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翡翠。
一辆看起来并不怎么起眼的马车,正稳稳当当地在这条道上走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娘,这就是永定县吗?”
车帘子被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这是个约莫五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髻,眼睛圆溜溜的,正好奇地往外头瞅。
沈青瓷坐在里头,手里正给另一个八岁的男孩子整理衣领。那男孩坐得笔直,但眼珠子也在乱转,显然对外头的世界比对他娘给他整理衣冠更感兴趣。
“这是永定县。”
沈青瓷把那男孩的领口抚平,顺手在他脑门上轻拍了一下。
“坐好,萧思明。再乱动,回头让你父皇考你的箭术。”
萧思明——也就是如今的皇太子,一听“父皇”俩字,立马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靠回了软垫上。
“我也没乱动啊,就是看看……这外头也没啥好玩的,全是土。”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却压得很低。
马车行至官道旁的一处茶寮,那是进县城必经的一棵大槐树下。
“停一下。”
沈青瓷忽然出声。
外头骑马护送的萧景琰勒住缰绳,回了头。
“怎么了?累了?”
“不是。”
沈青瓷隔着帘子说。
“那是郭家开的茶馆。下去瞧瞧。”
……
茶馆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简陋。几张原木桌子,几条长凳,虽然破旧,却被擦得锃亮。
这会儿正是晌午,来往的行脚商、赶路的汉子,坐了半屋子。
“老板娘!再来两碗粗茶!这饼子有点干,给加点水!”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喊了一嗓子。
“得嘞!这就来!”
从后头灶房里钻出来个妇人,约莫三十来岁,腰间系着条蓝布围裙,手里提着把大铜壶,嗓门亮堂得很。
正是郭小满。
她这会儿看着比当年在田埂上哭诉的时候壮实了不少,脸上泛着红光,走路带风。
“加水是吧?来,这水是刚烧开的,小心烫着嘴!”
她一边麻利地给那汉子倒水,一边跟旁边的熟客唠嗑。
“听说了没?隔壁村那老李家的小子,想仗着他在县衙当个差役的远房表舅,想去占人家寡妇的地。结果咋着?让人给告了!”
那汉子咬了口饼子,含糊不清地问:“告了?那差役不管?”
“管个屁!”
郭小满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嗤笑了一声。
“如今这世道变了!那寡妇直接去了那块碑底下,把那两句话一念,县太爷立马就升堂了!那差役还敢管?自个儿都脱了一层皮!”
她指了指不远处官道旁,那块立了有些年头的石碑。
“那碑上刻着呢,‘势不可假,法不可通’。那是当年皇后娘娘——哦不,那时候还是沈大人——亲手立的规矩!谁敢借势欺人,那就是往铁板上撞!”
沈青瓷站在茶馆外头的一棵大树后头,听着这话,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萧景琰站在她身侧,压低了声音:“你瞧瞧,这口碑比那些个奏折上写的‘政通人和’来得实在。”
“那是。”
沈青瓷点了点头。
“她这日子过得不错。”
……
那石碑就在茶馆斜对面的路边上。
这会儿,正有一群穿着青布褂子的小娃娃,搬着小板凳,围在石碑底下。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手里拿着本书,正指着那石碑上的字,教这群孩子认字。
“来,跟我念。势——不可——假。”
“势——不可——假。”
孩子们奶声奶气地跟着念,那声音在春风里传得老远。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举手问:“先生,这块碑为什么立在官道上呀?我看别的路上都没有。”
那女子笑了笑,摸了摸小丫头的头。
“因为从前啊,有人借着自己的权势欺负人,这碑就是立给那些当官的看的。告诉他们,手里的势,不能乱借,也不能乱用。”
“那先生,是谁立的呀?”
“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女子轻声说,眼神温柔。
“她替咱们开了条路,咱们自个儿走成了。”
沈青瓷看着那女子——那是郭小满的大女儿。当年那个怯生生跟在她娘身后,不敢说话的佃户丫头,如今竟也成了开蒙的塾师。
“娘。”
一直没说话的小公主忽然扯了扯沈青瓷的袖子,小声问。
“那个姐姐为什么能教书啊?我听方妈妈说,以前只有先生能教书,没听说姐姐也能教书的。”
沈青瓷蹲下身,给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小辫子。
“因为有人替她开了一条路,她自己走成了。”
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
“这世上啊,以前有些路是堵着的。如今娘让人把它给通了。只要你想走,肯走,就能走通。”
小公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指着那石碑。
“那我也想去那里念书。”
“好。”
沈青瓷应了一声。
“回宫了就让人给你排课。”
……
日头偏西,马车重新上了路。
进了京城的地界,道上的人就多了起来。
萧思明这会儿精神头足了,非要爬到车辕上去跟他爹并排坐着。
“父皇!父皇!”
他抓着萧景琰的袖子,兴奋地指着路边的一处摊子。
“你看那个!那个糖人捏得跟个猴子似的!是不是像孙师傅?”
萧景琰被他拽得没法,笑道:“行了,回去让你母后赏你两个就是。坐稳了,别掉下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城。
沈青瓷坐在里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头繁华的街市。
那曾经空荡荡的米市街,如今挤满了人。那曾经破败的城隍庙,听说也修缮了。
五年。
这五年里,她没再出过宫,也没再动过那匣子里的旧账。
可这京城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替她记着这五年的光景。
“父皇。”
萧思明坐在前头,忽然问了个问题。
“如今四海升平的,也没人敢造反了。那您和母后当年……是不是也吵过架啊?”
萧景琰正拉着缰绳的手一抖,差点让马走偏了。
“咳。”
他清了清嗓子,回头看了一眼那车帘子。
“吵架?那是常事。”
“真的?”
萧思明眼睛亮了。
“那谁赢了?”
萧景琰看着前头朱红色的宫门,脸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谁赢了?你说呢?”
他勒住马,指着那巍峨的宫墙。
“你娘说往东,朕敢往西么?”
车帘子里,传来沈青瓷的一声轻哼。
“知道就好。”
萧思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那还是娘厉害。”
马车拐了个弯,进了那熟悉的宫道。
春风卷着几片花瓣,落在了那车轮子上,随着车轮的转动,又轻轻地飞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