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尤其是那几株西府海棠，红粉菲菲的，风一吹，花瓣就跟下雪似的往下落。
“快跑！快跑！线要放长了！”
假山前的草坪上，一个约莫八岁的小少年正拽着根风筝线，满头大汗地往前冲。
他穿着身利落的箭袖骑装，跑得飞快，跟个小马驹子似的。
后头跌跌撞撞跟着个小丫头，也就五岁光景，扎着两个小鬏髻，手里也抓着个小小的纸鸢，嘴里还在喊：
“哥哥！等等瑶儿！”
这便是皇太子萧思明和皇长女萧思瑶。
“啪嗒”一声。
许是风太大了，萧思明手里的那只大沙燕风筝线忽然一松，线断了。
那风筝晃晃悠悠地飞了两圈，一头扎进了前头那座两三丈高的假山顶上，挂在了一根横出的枯枝上。
“呀！”
萧思瑶停住脚，看着那挂住的风筝，小嘴一扁，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断了……风筝断了……”
萧思明回头一看，见妹妹要哭，立马把手里那断了的线轴一扔，大步走回来。
“哭什么哭！不就是挂住了么？”
他拍了拍胸脯，指着那假山。
“哥哥给你够下来！”
说完，这小子也不含糊，撸起袖子就往那假山上爬。那假山虽说陡，可石头缝多，对他这么个精力过剩的半大孩子来说，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殿下！慢点！仔细手！”
后头跟着的太监宫女吓了一跳，赶紧围过去护着，生怕有个闪失。
萧思瑶在底下仰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喊道：
“哥哥小心！别摔着！”
……
不远处的凉亭里。
沈青瓷正倚着栏杆，手里端着盏茶，看着前头那热闹的一幕。
“这小子，倒是比你当年还有劲儿。”
萧景琰坐在她旁边，剥着个橘子，随手递给她一瓣。
“你当年那是翻墙，那是逃命练出来的身手。他这倒好，纯粹是为了玩。”
沈青瓷接过橘子吃了，酸甜适口。
“翻墙怎么了？当年若是不会翻墙，我现在指不定还在哪个尼姑庵里敲木鱼呢。”
她看了一眼正在假山上手脚并用往上爬的萧思明。
“不过，这股子不怕高的劲头，倒是随你。”
萧景琰笑了，把剩下的橘子皮扔进篓子里。
“随我？我小时候可没他这么野。那时候太傅盯着，爬个树都得挨板子。也就是遇见你了，我才……”
他话没说完，眼神里却透着股子温情。
正说着，方妈妈端着个托盘进来了。
她如今年纪大了，步子慢了些，头发也白了大半，可那精神头还在。
“娘娘，这是御膳房新做的豌豆黄，说是今儿个得利，凉透了，正好吃。”
方妈妈把那碟子点心搁在桌上，又给两人续了茶。
她顺着沈青瓷的目光，看了一眼外头。
那假山上，萧思明已经爬到了顶，正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够那风筝。
“哎哟，看这殿下爬的。”
方妈妈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笑。
“奴婢瞧着，倒像是看见了娘娘当年在侯府时候的样儿。那时候娘娘也是这么点大，为了躲开那些个不想见的人，也是这么满院子跑。”
沈青瓷听了，转头看了一眼方妈妈。
方妈妈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神里没半点那时候的担忧和心酸，反倒全是如今闲看花开的惬意。
“是啊。”
沈青瓷拿起一块豌豆黄，尝了一口。
“那时候跑，是为了活命。如今跑，是为了玩。这就是日子。”
方妈妈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个孩子，眼神慈祥。
“娘娘说得是。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
假山上。
萧思明终于够着了那只风筝。
他把那断了线重新系了个死结，又理了理那风筝歪了的尾巴，这才顺着石头缝滑了下来。
刚落地，他就把那风筝往萧思瑶手里一塞。
“给！修好了！”
萧思瑶看着失而复得的风筝，眼泪还没干呢，就破涕为笑了。
“谢谢哥哥！”
她抱着风筝，仰头看着萧思明，一脸崇拜。
“哥哥真厉害！”
萧思明嘿嘿一笑，伸手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学着大人的口气说道：
“往后你风筝断了，或者有啥够不着的东西，都找哥。哥替你够！”
“真的？”
“那当然！哥以后可是要当……”
他住了嘴，把“皇帝”俩字咽了回去，想起了沈青瓷教他的话。
“哥以后是要护着全天下人的，连自个儿妹妹的风筝都够不下来，那算什么本事？”
他拍了拍那脏兮兮的裤腿，重新捡起地上的线轴。
“来，咱再放！这回放高点！”
……
日头渐渐偏西，把那御花园照得金灿灿的。
两个孩子疯跑了一下午，这会儿也累了。
萧思明一屁股坐在凉亭的台阶上，呼哧呼哧喘气。萧思瑶则蹭到了沈青瓷身边，把脑袋往沈青瓷腿上一靠，那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困了？”
沈青瓷伸手，把女儿那散了的小辫子重新挽了个节。
“嗯……”
萧思瑶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
“母后，哥哥说以后都替我够风筝。”
沈青瓷笑了，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正拿帕子擦汗的萧思明。
“听见没？你妹妹这话，你可得记着。以后若是只顾着自个儿玩，忘了妹妹，看朕不抽你。”
萧思明嘿嘿一笑，往萧景琰身边一靠，爷俩坐一排，看着跟两个弥勒佛似的。
“父皇放心！我记着呢！储君……哦不，哥哥就要有哥哥的样儿！”
萧景琰伸手，把儿子那乱糟糟的头发揉了一把。
“行，这还像个人话。”
夕阳照进凉亭里，暖融融的。
沈青瓷看着这一对儿女，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
这日子，静得让她有时候都会忘了，当年那条满是荆棘的路，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萧景琰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他握住了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青瓷。”
他叫她的名字。
“这一路走到今儿个……”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那漫天的晚霞。
“你后悔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