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沉了下去,御花园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宫女们鱼贯而入,手里提着羊角灯,一盏盏地点亮了,挂在亭廊的柱子上。
“得嘞,殿下,公主,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洗漱,明儿个该起不来床上学了。”
方妈妈虽然腰背不如以前硬朗,但管起孩子来嗓门依然洪亮。她一手牵着一个,把那一身泥猴似的兄妹俩往外带。
萧思明还在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脚步发软。
“知道了……明日还得去校场射箭呢……”
萧思瑶则完全醒了,抱着那个修好的风筝,生怕方妈妈给弄坏了。
“妈妈慢点走,别把我的风筝线又弄断了。”
看着孩子们闹哄哄地走远,亭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萧景琰挥退了左右,只留了那一盏放在石桌上的灯。
他拿起茶壶,倒了两杯热茶。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水声,在这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青瓷。”
他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温润的脸上。
“朕方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
沈青瓷伸手握住那温热的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
“你是问风筝的事?”
“不是风筝。”
萧景琰看着她,眼神深邃。
“朕问的是这一世。从你重生那夜开始算起,这一路走来,吃了那么多苦,经了那么多事。你悔过吗?”
沈青瓷看着杯中泛起的涟漪。
她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里像是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个个画面。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喉咙里火烧般的疼痛。
那个侯府的账房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她算计着怎么才能活下去。
那个三十里铺的荒野,土匪的刀锋贴着脖子,那股子血腥气。
那个母亲坟前,三张证燃烧后的青烟,直冲云霄。
还有那个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那佝偻身影时的那一阵冷风。
那些曾经让她夜不能寐、恨之入骨的画面,如今再想起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悔么?”
她轻笑了一声,把茶杯搁在石桌上。
“有一个人,我以前恨她入骨。我想着,若是哪天能把她踩在泥里,我定要踏上一脚。如今呢?她死了,死在冷宫那口枯井旁,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连恨谁都找不着了。”
萧景琰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还有一个人。”
沈青瓷抬起头,看着亭外那漆黑的树影。
“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只要我忍得够久,他终究会回头看我一眼,会说一句‘是我错了’。”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但他没给。如今,我也不要了。他就跪在那里,是个乞丐也好,是个侯爷也罢,跟我是半点干系没有。”
她转过头,看着萧景琰。灯火跳动,映在她的眸子里,亮得惊人。
“若说悔……”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我只悔一件事。当初在侯府账房里,不该疑你。我该早点信你的。”
那一年,他是看似落魄的皇子。她是走投无路的嫡女。
她算计了一切,唯独漏掉了他那颗真心。
“若是早点信你,或许我那几年,能过得稍微松快些。”
萧景琰听了这话,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
他伸出手,一把覆在沈青瓷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带着点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拉弓留下的。
“青瓷。”
他用力握着她的手,像是要把这话刻在她骨头里。
“那都过去了。从今儿个起,咱不悔了。你也不许悔。”
沈青瓷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力道,眉眼舒展开来。
“成。听你的。”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靠回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悔了。”
夜风掠过,吹得亭角的灯笼晃了晃。
沈青瓷动了动,忽然伸了个懒腰,那一身矜持的皇后范儿瞬间散了个干净。
“哎,明儿个得早起。”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答应去女学讲两堂课。我要是再不去,那些孩子怕是要把山长的桌子给掀了。”
萧景琰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也跟着站起身。
“行。朕明儿个也得去兵部瞧瞧。北边的战马该换防了。”
两人并肩走出凉亭。
沈青瓷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亭子。
“萧景琰。”
“嗯?”
“那风筝线,其实是你故意弄断的吧?”
萧景琰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个无辜的神情。
“哪能呢?那是风大。”
沈青瓷嗤笑一声,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
“风大?我看是你手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