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之畔,号子声震天响,原本死气沉沉的河滩此刻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成千上万的民工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脊梁,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沉重的木桩被一次次砸入淤泥,激起浑浊的水花,那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是大地有力的心跳。
沈黎站在一处高坡上,头顶撑着一把遮阳的油纸伞,目光久久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这并不是官府抓来的壮丁,而是周边十里八乡自发赶来的百姓。他们的脸上虽然满是泥污,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为了自己、为了家活命的光芒。
“娘娘,您歇会儿吧,这日头毒得很。”身旁的赵知府顶着风雨,浑身淋得像只落汤鸡,嗓音里透着疲惫,“这工地上的事有下官盯着,您金尊玉贵的,何必天天来受这罪。”
沈黎接过侍女递来的温茶,却并未喝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紧紧锁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赵大人,这堤坝是百姓的命根子。我不来看看,这心里不踏实。再说,孙通判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若是敢有半点松懈,这茶就是你的送行酒。”
赵知府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道:“下官不敢!下官日夜都在工地上,绝不敢离半步!”
正说着,远处的人群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出事了!”沈黎心头一紧,将茶碗往赵知府怀里一塞,提着裙摆就往声源处冲去。秦将军眼疾手快,立刻拔刀开路,护着沈黎挤进了人群。
只见一个年轻民工倒在乱石堆旁,右小腿被一块锋利的片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脚下的泥土。周围的工友手忙脚乱地想给他止血,却越弄越糟,那民工疼得脸色惨白,冷汗直冒,眼看就要昏死过去。
“都让开!别围这么紧!”沈黎一声厉喝,人群立刻让开一条道。
她蹲下身,看着那伤口,眉头紧锁。伤口很深,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泥土和碎石渣嵌在肉里,若是再晚一点,这腿怕是保不住了,搞不好还会得破伤风丢了性命。
“去!把本宫的医药箱拿来!烈酒!干净的布巾!”沈黎的声音冷静而急促。
随行的宫女很快便提着一个红木药箱跑了过来。沈黎挽起袖子,毫不嫌弃地抓起那民工满是泥垢的小腿。旁边一位负责工地的老郎中正要上前阻拦:“娘娘,这粗活让老夫来,怎能让您……”
“闭嘴!看着!”沈黎头也不回地呵斥了一句,随即从药箱里取出一壶烈酒。
她先用清水冲去表面的浮泥,然后咬开酒壶的塞子,将烈酒猛地倒在伤口上。
“啊——!”那本已昏迷的民工被剧痛激醒,发出一声嘶吼,浑身抽搐。旁边的秦将军看得都眼皮一跳,这烈酒浇在肉上,那是钻心的疼啊。
但沈黎的手却稳如磐石,她神色专注,仿佛正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她用镊子一点点将嵌在肉里的碎石子夹出来,再用烈酒反复冲洗消毒,直到伤口不再渗着黑血,露出鲜红的嫩肉。
老郎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喃喃自语:“这……这是何等精细的手法!这烈酒虽痛,却是最能杀毒的。娘娘这一手医术,怕是连宫里的太医都要自愧弗如啊!”
清洗完毕,沈黎熟练地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层层包扎好,最后还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好了。”她长舒一口气,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随手用袖子擦了擦,“骨头没伤着,养上一个月,还能下地干活。”
那民工此时终于缓过劲来,虽然腿还疼,但那种钻心的剧痛已经减轻了许多。他看着眼前这位风尘仆仆却高贵无比的女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娘娘……娘娘您是神仙下凡吗?”民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磕头,“俺就是个种地的命,伤了腿本想着废了,没想到……没想到您亲自给俺治……”
沈黎按住他的肩膀,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虎子。”
“虎子,好好养伤。”沈黎微笑着说,“这堤坝修好了,你们的日子就好了。你是为了修堤受的伤,医药费朝廷全包了,另外再给你补十两银子养家。你这腿,以后还得用它踩着坚实的土地,过好日子呢!”
虎子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地磕头:“俺记住了!俺娘说的大恩人就是您!等伤好了,俺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河堤修成铁打的!”
周围的民工们看着这一幕,眼眶都红了。以前那些官老爷,别说给他们治病了,不看他们干活偷懒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见过亲自下地给泥腿子包扎的皇后?
“大家都听着!”秦将军站到高处,大声吼道,“娘娘如此待你们,你们要是敢偷工减料,修出豆腐渣工程,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绝不偷懒!”
“修好河堤!报答娘娘!”
轰鸣的应答声响彻云霄,那声音比之前的号子声更加整齐,更加有力。接下来的日子里,工地的进度简直是一日千里,民工们干活就像是给自己家盖房子一样,哪怕是搬一块石头,都要放得稳稳当当。
几日后,一队快马卷着尘烟疾驰而来,带回了京城的最新消息。
萧玦送来的粮草和药品如约而至,那一车车白花花的大米、成捆的药材,让饥肠辘辘的民工们欢呼雀跃。
更令人振奋的是,随信而来的还有一道明发天下的谕旨。信使站在高处,展开黄绫圣旨,高声宣读:“查原淮安通判孙德才,勾结奸商,贪墨赈灾银两,致使堤坝溃决,民不聊生,罪大恶极!已即刻处斩,抄没家产!其家眷流放三千里!钦此!”
当“处斩”两个字传到众人耳中时,整个工地沸腾了。
“杀得好!那狗官害得我家破人亡,终于遭报应了!”
“陛下圣明!娘娘千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许多百姓喜极而泣,甚至朝着京城的方向跪拜。
沈黎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转身看向秦将军和赵知府,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这下,大家的心彻底齐了。这堤坝,不仅挡得住洪水,也挡得住流言蜚语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初具规模的河堤上,将那新填的泥土染成了一片肃穆的深红。沈黎独自一人走在堤坝上,脚下是坚实的土地,耳边是民工们欢快的笑语。
她看着那条奔腾不息的淮河,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秦将军,”她没有回头,轻声唤道。
一直跟在不远处的秦将军快步上前:“末将在。”
“这堤坝修起来,还得有人守。”沈黎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片广袤的农田,“光有工程不行,还得有规矩。你帮我留意一下,这工地上有没有那种脑子灵活、又有威信的领头人。朝廷要修堤,也要培养懂水利的官员,不能只靠咱们这些外来的人。”
秦将军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拱手道:“末将明白了。娘娘这是要给大梁留下一支带不走的治水队伍啊。”
沈黎微微一笑,转过头看着秦将军:“人心齐,泰山移。但这路,还长着呢。你听,这水声……”
秦将军侧耳倾听,只觉得那原本咆哮的河水声中,似乎隐隐夹杂着一丝不同的韵律,那是一种危险的暗流涌动之声。
“娘娘,这水流……似乎有些不对劲?”秦将军脸色一变。
“是啊,”沈黎敛去笑意,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上游的雨虽然停了,但这水的涨势却没缓。看来,除了修堤,咱们还得准备另一手了。这老天爷,似乎还在考验咱们呢。”
她紧紧攥着衣袖,目光穿过层层暮色,望向那遥远的上游方向。那里,乌云正在悄然积聚,仿佛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