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女学门口那两棵老槐树,叶子这会儿已经落了个精光,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丫在那冷风里头晃荡。
一辆看着并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吱吱呀呀地停在了门口。
没护仪,没开道,就连车前头赶车的那人,也是一身寻常的布衣短打扮。
“到了。”
车帘子打里头掀开,沈青瓷弯腰走了下来。
今儿个风大,她裹紧了身上的宝蓝色斗篷,手里提着个旧布包。
门口负责洒扫的老门房抬头看了一眼,也没大惊小怪,只弯了弯腰,嗓门压得低低的。
“沈先生来了。郭掌教刚还在念叨呢,说这风刮得邪乎,怕您不来了。”
沈青瓷笑了笑,紧了紧手上的旧布包。
“说好的每月两回,哪能因为点风就不来了?再说了,今儿个要讲的,可是个要紧的物件。”
正说着,里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郭小满之女,如今的明德女学掌教,快步走了出来。她这会儿穿戴倒也朴素,只是那眉眼间的气度,早就没了当年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利落劲儿。
“先生!快进来暖和暖和。”
她伸手扶了一把沈青瓷。
“这外头冷着呢。那帮丫头听说您今儿个要拿‘宝贝’来给她们开眼,一个个连饭都没吃饱,就在讲堂里候着了。”
沈青瓷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便走着。我也想瞧瞧,这回又来了多少新面孔。”
……
讲堂里头,烟火气倒是足。
没那些个熏香,倒是闻得见墨汁和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几十个女学生,大的不过二十,小的才刚及笄,正齐刷刷地坐在那儿。
沈青瓷走上讲台,把手里那个旧布包搁在桌上。
“今儿个,咱们不讲经史子集。”
她把布包一层层揭开。
里头露出来的,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皮都要磨破了,角也卷了,看着像是从哪个旧书堆里捡回来的破烂。
底下有学生忍不住吸了口气。
“这……便是先生说的宝贝?看着……有点年头了。”
沈青瓷翻开书页。
“这是《女诫》的手抄本。是我娘当年亲手抄的。”
底下瞬间静了下来。
沈青瓷指着其中一页,那上头有用朱砂笔写的批注,字迹娟秀,却透着股子绝望。
“我娘当年在这句‘夫者,天也’旁边,写了一句话。”
她念道:“‘顺者未必得善终’。”
她抬起头,看着台下的学生。
“那时候,她被困在后宅的一方天地里,走投无路。这是她对自己命运的叹息。”
说着,她又指了指旁边另一行字。那是她后来补上去的,笔锋更硬,力透纸背。
“我后来在这下头补了一句:‘不顺者,也未必没有善终——要有自己的本事’。”
她把书摊开,展示给众人看。
“这本书,号,是我留着的念想。今儿个拿出来给你们看,不是为了讲什么大道理。”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就是想告诉你们,这世上没什么天经地义的路。顺从是活,不顺也是活。但要想活得好,得有本事。这本事,便是你们手里握着的笔,心里装着的墨。”
台下一个年纪稍大的学生,站起身来。
“沈先生,这批注……能让我们抄下来吗?”
沈青瓷点了点头。
“自然。今儿个这课,便是抄书。抄完了,这理儿若是能进心里去,这书便没白拿。”
讲堂里顿时响起了一片翻纸动笔的声音,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
廊檐底下。
青黛这会儿也老了,背有点驼,手里捧着个暖炉,正缩着脖子在那避风。
她看着讲堂里头那个站在台上的身影,眼神有点恍惚。
“哎……”
她叹了口气,旁边的小宫女正给她递茶水。
“姑姑,您这是怎么了?外头冷,您也不进去坐坐?”
青黛摇了摇头。
“我是在想啊,当年在侯府里,我也这么等着小姐下学。那时候等的是什么?等的是怎么躲那夫人的刁难,怎么在这夹缝里求条活路。”
她捧着暖炉的手紧了紧。
“这一晃眼,二十五年了。从侯府等到皇宫,又从皇宫等到这女学。如今小姐变成了先生,我也变成了老太婆。”
小宫女笑了笑:“姑姑,这是福气。您瞧,这满院子的桃李,不都是娘娘……哦不,先生带出来的吗?”
青黛咧嘴一笑:“是福。这福气,是小姐一步步挣出来的。”
……
散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往外走,手里都捧着刚抄好的批注,脸上满是收获的喜悦。
沈青瓷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正准备走。
忽然,衣角被人拽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个才来没多久的蒙童,个头小小的,也就六七岁光景,穿着身有些旧的棉袄。
“先生。”
那小丫头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却又带着点怯生生的犹豫。
“怎么了?”
沈青瓷停下动作,温声问道。
那小丫头攥着衣角,小声问道:
“沈先生,我……我以后,也能像您一样教书吗?”
沈青瓷看着她。
这小丫头那双眼睛,透着股子渴望,又带着点不安。像是怕这问题问得不对,又像是怕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那一瞬间,沈青瓷像是看见了二十五年前,那个在永定县官道旁,指着石碑问“我能去读吗”的佃户之女。
时光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只不过这一次,那问话的人,从“读”变成了“教”。
沈青瓷蹲下身,伸手帮那小丫头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
“怎么不能?”
她笑道,语气笃定。
“只要你肯学,肯走。这讲台,以后就是你的。”
小丫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点了点头。
“嗯!我肯学!”
沈青瓷站起身,拍了拍那本书上的灰尘。
“行了,回去吧。明儿个还有课,别迟到了。”
小丫头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跑进了暮色里,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
“先生再见!”
青黛从廊下走过来,把那暖炉递给沈青瓷。
“娘娘,这丫头……倒是跟当年的郭掌教有点像。”
沈青瓷接过暖炉,往手里焐了焐。
“是啊。路走通了,人也就活泛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天。
“走吧。回宫。”
萧景琰那老头子,估摸着这会儿正趴在桌上看折子,等着她回去给他就那老寒腿按按呢。
青黛应了一声:“得嘞,老奴这就去叫车。”
她转身往外走,那脚步虽慢,却稳当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