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刮得有些紧，把明德女学讲堂那几扇窗户吹得微微晃动。
讲堂里头却是一点杂音都没有。
甚至连廊下都站满了人。不光是学生，连那烧火的婆子、管后勤的嬷嬷，这会儿都屏着呼吸，透过窗缝往里头瞅。
沈青瓷站在讲台上，没拿书，也没拿戒尺。她今儿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袄，头发松松地挽着，看着跟台底下坐着的那些个女学生也没甚两样，除了鬓角那几根藏不住的白发。
“今儿个，算是最后一课。”
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讲堂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底下坐着的郭掌教——也就是当年的那个佃户丫头，今儿个没坐那把教授的椅子，而是跟众学生一块儿坐在下头。她手里的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小块。
沈青瓷伸手，在那讲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年少那会儿，读过一本批注。那书是《女诫》，教人顺从的。”
她笑了笑，眼神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书上说，女子这一生，要从父、从夫、从子。只要顺了，便能得个善终。可我娘在旁边批了一句：‘顺者未必得善终’。”
底下的学生大多都知道这典故，毕竟那批注本今儿个还在讲堂上摆着。
沈青瓷收起笑，正色道：
“那时候，我不信命。我觉着，只要我不顺，只要我反着来，哪怕是杀出一条血路，我也能活。”
她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后来我才知晓，这也偏了。”
“今日，我想给你们添一句。”
她竖起一根手指。
“女子一生，不该只有后宅那一方天地；也不该只有反着后宅来的那一股怨气。要有本事，要有路，要能自己走。”
“这本事，不是你会吟诗作对，也不是你会管家理事。而是——”
她指了指外头那灰蒙蒙的天。
“无论把你扔在哪块地界儿，哪怕是荒郊野外，哪怕是深宅大院，你都能站稳了，不倒下。心里头有数，手里头有活。”
讲堂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沈青瓷忽然弯下腰，从讲台底下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把旧算盘。珠子都磨得没光了，边框也裂了缝。
“我这一生，是从算清一笔账开始的。”
她把那算盘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当年在侯府账房，我坐在这儿，算的是怎么把自己从那烂泥潭里拔出来。后来在宫里，算的是怎么把这天下女子的路给铺平了。”
“从侯府的账房，到如今这女学的梁木。我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如今，这笔账，算是算清了。”
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我也该歇歇了。”
窗外，一株老槐树底下。
萧思明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背着手站在那儿。他没进去，就隔着那窗纸，听着里头那熟悉的声音。
旁边的随从低声问道：“殿下，不进去给娘娘请个安吗？”
萧景琰——哦不，这会儿是萧思明当家了，他今儿个三十好几的人了，有了储君的沉稳。
他摇了摇头。
“不了。母后今儿个讲的是给她自个儿听的，也是给这满天下女子听的。我这会儿进去，反倒扰了她的局。”
他听完了最后那句“算清了”，嘴角微微动了动。
“母后这一课，我记下了。”
……
讲堂里，沈青瓷的话讲完了。
郭掌教站起身，带头整理衣冠。
“全体，向先生——行礼！”
“躬身——拜！”
“一拜——”
“二拜——”
几十号人齐刷刷地弯下腰去。这礼行得重，那是发自心里的敬重。
沈青瓷受了这礼。
待众人抬起头来，她摆了摆手。
“行了，都散了吧。往后，郭掌教会接着讲。她比我更有章程，你们好生听着。”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旧算盘，揣进袖子里，转身往门外走去。
学生们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目送着她走出讲堂。
外头的风更大了，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沈青瓷走到院墙门口，正准备上那辆青篷小车。
忽然，她停住了脚。
院墙根底下，蹲着个半大的少年。那少年穿得单薄，背个包袱，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瞅。
见有人出来，那少年吓了一跳，赶紧站直了身子，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灰。
“那啥……先生？”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脸上带着点局促，又带着股子倔劲儿。
“这……这是明德女学吗？”
沈青瓷看着他。
这少年眉眼间那股子迷茫又带着点希冀的样，忽然让她想起了好多年前。
那时候，好像也有这么个丫头，站在侯府的大门口，或者是永定县的官道旁，问着同样的话。
“是明德女学。”
沈青瓷应了一声。
那少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那……那能读书吗？我……我想学个本事，不想在老家种地了。”
他指了指里头。
“我听说这儿……能教人活路。”
沈青瓷握着手里那把旧算盘，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算珠。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写满字的讲堂，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仿佛看见了当年自个儿影子的少年。
“能。”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去寻郭掌教，就说……是沈先生让你来的。”
那少年眼睛猛地一亮，用力地点了点头。
“哎！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他抓着包袱，一溜烟地就往里头跑，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风。
沈青瓷站在原地，看着那少年跑进去的背影。
青黛走上来，把那暖手炉递给她。
“娘娘，这大冷天的，咱回吧？”
沈青瓷接过炉子，暖了暖有些僵了的手指。
“回。”
她上了车，车帘子放了下来。
那车轮子碾过地上的枯枝，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