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讲堂的门,那冷风一刮,沈青瓷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先生,您慢点。”
郭掌教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个灯笼,照着脚底下的青石板路。
“这天儿黑得早,地上的砖有些滑。”
沈青瓷点了点头,没走两步,脚步忽然顿住了。
院墙底下的那棵老槐树边上,蹲着个半大的少年。
那少年瞧着也就十三四岁,穿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袄,肩膀上还打着块补丁。他怀里抱着个布包,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头张望,听见脚步声,猛地一缩脖子,像是受了惊的兔子。
“谁在那儿?”
郭掌教喝了一声。
那少年赶紧站直了身子,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灰,有些局促地走了过来。
“那啥……我是城外老槐树庄的。”
他憋红了一张脸,眼神却亮得很,直勾勾地盯着沈青瓷。
“听说……听说这儿是个女学?”
沈青瓷停下脚步,看着这少年。
这模样,这神态,还有那股子想问又不敢问的劲儿,像极了二十五年前,那个在永定县官道旁,指着石碑问“我能去读吗”的佃户丫头。
“是女学。”
沈青瓷开口,声音温和。
“你有事?”
那少年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这辈子所有的胆量。
“我……我想替我妹子问一句。”
他比划了一下。
“我妹子比我聪明,字儿认得比我还快。家里的地……那是种不出花儿来了。我就想着,这女学……女孩子能不能也来念?”
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些。
“俺爹说,女孩子念书没用,那是白瞎钱。可我不信。”
沈青瓷看着他。
二十五年前,有人问“我能去读吗”。
二十五年后,有人替人问“能不能来念”。
这条路,到底是是被走通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头透着股子释然。
“能。”
她只说了一个字。
那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真……真的?”
“自然是真的。”
沈青瓷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
“这学堂,不认男女,只认肯不肯学。叫你妹子明儿个来,寻郭掌教训话便是。”
那少年一听这话,激动得差点没蹦起来,当下一鞠躬,那腰弯成了九十度。
“哎!哎!谢谢先生!谢谢大先生!”
说完,他抓着怀里的布包,转身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喊着:“娘!妹子!成了!成了!”
那嗓门在初冬的夜色里传得老远,听着就透着股子喜庆劲儿。
沈青瓷看着他跑远的背影,一直看到那影子融进夜色里。
“先生。”
郭掌教轻声唤了她一句。
“您……这就要走了?”
沈青瓷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沉默的学堂,还有门楣上那块“明德女学”的匾额。
那字是她写的,有些旧了,但在灯笼的光底下,看着还是那般遒劲有力。
“嗯。讲完了,便该走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郭掌教身上。
“往后,这儿就交给你了。别断了规矩,也别挡了路。”
郭掌教眼眶有些红,屈膝行了个大礼。
“先生放心。只要我在,这门就永远开着。”
沈青瓷点了点头,上了那辆青篷小车。
车轮子碾过地上的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回宫。”
……
到了中宫门口,车刚停稳,里头就迎出来个人。
萧景琰今儿个没穿龙袍,就穿了身家常的玄色褂子,手里还拿着卷书。
“回来了?”
他伸手扶了她一把。
“外头冷,赶紧进屋喝口热茶。”
沈青瓷下了车,手就被他揣进了自个儿的袖口里。
“都多大岁数的人了,手还是这么凉。”
嘴上嫌弃着,动作却实打实地把那手焐得紧紧的。
进了屋,桌案上已经摆好了两盏茶,还有几碟子点心。
沈青瓷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活泛了。
“最后一课,讲完了?”
萧景琰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茶盏。
“嗯。讲完了。”
沈青瓷放下茶盏,看着窗外。
那窗纸上映着外头的灯火,忽明忽暗的。
“刚才在门口,遇着个少年,替他妹子来问学。”
她轻声说。
“那一瞬间,我像是看见了当年的永定县,看见了那个在石碑底下认字的丫头。”
萧景琰听着,点了点头。
“那是你的功德。”
“不是我的功德。”
沈青瓷摇了摇头。
“那是她们自个儿挣出来的命。”
她转过头,看着萧景琰。
这一世,从侯府那个算账的闺女,到如今这明德女学的沈先生。
她算清了账,走通了路,也活出了个人样。
萧景琰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往后,少去点学堂,多讲给朕听听。”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朕这耳朵,听惯了你的课,离不得。”
沈青瓷看着他鬓角那斑白的发,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都一把年纪了,还离不得。”
“那可不,离不得。”
萧景琰应得理直气壮。
夜深了,外头的风声也小了些。
沈青瓷靠在软榻上,透过那窗棂,看着外头那满城的灯火。
靖和二十五年,这京城的夜,比当年在侯府看见的要亮得多了。
她想起重生那夜,也是这么个冬夜,那盏昏黄的油灯下,她咬着牙发狠,要替自个儿活一回。
如今,这一回,活成了。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桌案上那本摊开的书,还有对面那个正给她剥橘子的人。
“萧景琰。”
“嗯?”
“这一世,我没白来。”
萧景琰手里的橘子皮刚剥了一半,闻言抬起头,把那瓣橘子递到她嘴边。
“朕也没白活。”
沈青瓷张嘴咬住那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
“得嘞,那便睡吧。”
她站起身,把那桌上的书合上。
“明儿个还得早起,给太子妃看那新送来的绣样呢。”
萧景琰赶紧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
“成,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