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青猛地坐起来,手一把抓向枕边的猎刀。
窝棚里静悄悄的,只有外面风吹树梢的呜呜声。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还全是昨晚那个青衣妇人的影子,眉心那点朱砂红得扎眼。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脑门,冰凉一片,哪有什么异物感?
“是个梦?”
林长青嘀咕了一句,松了口气,把刀插回鞘里。他这人向来实在,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在长白山跑了这么多年,啥没见过?熊瞎子、野猪王,那都是实打实的肉,至于什么鬼怪,多半是饿了眼花或者是那帮老娘们儿闲着没事编排出来的。
他麻利地收拾装备,把防雨布一卷,背囊往肩上一甩。今儿个任务重,得往更深处的“鬼见愁”那块儿走,那是老爹手札里最后标记的地方。
刚一钻出窝棚,林长青的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昨晚那个青衣妇人,就站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一棵老松树底下。今儿个她换了身打扮,看着更素净了,眉心的朱砂痣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打眼。
但这都不算啥,关键是她旁边还站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看着二十出头,穿一身利索的青布裙褂,头发乌黑油亮,梳着条大辫子。脸蛋儿挺俊,就是眉眼间带着股子野劲儿,像林子里那种还没驯服的野马。她正抱着一双胳膊,上上下下打量着林长青,那眼神跟看个稀罕物件似的。
“醒了?”青衣妇人常仙姑微微一笑,那语气熟络得像是在跟自家晚辈说话。
林长青眉头一皱,退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你们是咋追上来的?这深山老林的,别告诉我你们也是来采山的。”
“采山?哼。”那年轻姑娘冷笑一声,大辫子一甩,脆生生地开口了,“猎户,你也太看不起人了。昨儿个要不是你这手底下留情,俺这会儿还在那破洞里养伤呢。俺太奶奶说你骨骼清奇,要点你出马,那是看得起你,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林长青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姑娘说话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不带停的,那一口一个“俺”,听着特冲。
他盯着那姑娘看了两眼,忽然觉得那眉眼有点眼熟。那双眼睛亮得逼人,眼角稍微往上挑,跟昨天那条大青蛇盯着自己看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你是昨天那条……”林长青指了指姑娘,又比划了个蛇的手势,“那大长虫?”
“什么大长虫!那是俺的本相!”姑娘瞪圆了眼,往前跨了一步,那气势要把林长青给吞了,“俺叫常小青!记好了!俺太奶奶可是修了一千五百年的大家伙,能看上你那是你的造化!”
“行了,小青,别吓着人家。”常仙姑摆了摆手,拦住了还要发作的常小青,转头看向林长青,“林猎户,昨儿个的事不是梦。你是实在人,俺也不跟你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林长青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那股子别扭。他是猎户,信的是手里的刀和眼里的路。
“我说二位,甭管你是仙是妖,这大白天的,咱讲点科学成不?”林长青拍了拍身上的背包,“你们这又是现身又是变人的,在生物学上讲不通。我这会儿脑缺氧,可能产生幻觉了。您二位要是真想谢我,就别挡道,我还得找我爹去。”
他说完,就要绕过两人往前走。
“冥顽不灵。”常仙姑摇了摇头,那语气就像是在看一个不争气的孩子。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也没见怎么动作,那镜子就平平地飞到了林长青面前,悬在半空中。
“你自个儿照照。”常仙姑淡淡道。
林长青下意识地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把他全身的汗毛都给激起来了。
镜子里映出来的,根本不是他那张黑红的脸,也不是背后的老松树。镜面里头,盘着一条通体青绿的大蛇!那蛇眼冷冰冰地盯着外面,鳞片幽光闪烁,身躯扭动间仿佛要冲破铜镜的束缚。
那是……他?
“卧槽!”林长青手一抖,本能地要把那镜子打飞。
常仙姑手腕一翻,铜镜嗖地一下飞回了她手里。
“林猎户,俺骗你作甚?”常仙姑把镜子收好,脸色正经了几分,“你天生带着缘分,命格里就有这笔账。这镜子里照出来的,是你那一半未觉醒的灵性。你救了小青,那是善缘;你命中注定要出马,这是天缘。两缘相撞,你跑得了?”
林长青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镜子里那条蛇就是自己,那种血脉相连的战栗感,装不出来。
但他还是咬着牙:“我不信。我就是个打猎的,家里还有地要种,还有爹要找。什么出马,那是跳大神的干的事儿,我不干,丢人。”
“丢人?”常仙姑冷笑了一声,这会儿她身上那股子威严劲儿压得林长青有点喘不过气。她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那是用粗麻布包着的,边角都磨毛了。
“你看看这个。”
林长青迟疑了一下,接过来。册子一打开,一股霉味扑鼻而来。纸张发黄,上面的字迹有的清楚有的模糊,是用毛笔写的。
开头第一页,赫然写着“林氏门宗”四个大字。
林长青翻了几页,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这上面记得清清楚楚:林家祖上三代,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出马弟子。到他爷爷那辈,因为赶上乱世,不想再沾这些事,就把堂口封了,带着家小躲到了这老林子镇。但这缘分断不了,上面朱笔勾着林老根的名字,旁边还批了一行小字——“身带仙骨,未立堂口,恐有变故”。
下面就是林长青的名字,墨迹未干,像是刚填上去的。
“这……这玩意儿哪来的?”林长青声音有点发颤,“我家从来没人提过这事!”
“你爹当年托俺保管的。”常仙姑叹了口气,“那时候他也是不信,觉得自己能压得住。结果呢?三年前,他进了老林子深处,那是长白山龙脉的阵眼所在。那里头镇压着上古凶物,封印这些年松动了。你爹那是身带仙骨的人,在那地方就是个活靶子,容易被那东西给吸了去。”
林长青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常仙姑:“你是说,我爹失踪,是因为这个?”
“八九不离十。”常仙姑点头,“普通的失踪,那是迷路或者是遇了野兽。但你是猎户之子,你自己琢磨,你爹那手艺,能轻易死在林子里?那地方阴气重,没点真本事护身,进去了就出不来。你想救你爹?光凭你那把猎刀和半吊子的《通神诀》,去十个死十个。”
常小青在一旁插嘴道:“就是!你要是立了堂口,有俺太奶奶护着,还有俺帮你,那是啥凶物都不怕。你要是硬闯,那是送死!”
林长青握着册子的手紧了紧,指节都发白了。
这信息量太大,什么龙脉、凶物、家谱,把他的世界观砸了个稀巴烂。但唯一确定的是,这女人没理由害他。而且,如果真能救回老爹,别说立堂口,就是让他去当孙子他都认。
“我要是……答应了。”林长青吞了口唾沫,嗓音有些哑,“就能进老林子深处救人?”
“那是自然。”常仙姑见他松了口,脸上那股威严劲儿散了些,“立了堂口,你就是仙家弟子,身上有光,那些阴损的东西不敢近身。到时候怎么找你爹,俺给你指路。”
“那得干啥?”林长青问。
“规矩不少。”常仙姑掰着指头数,“斋戒三日,净身净心;立堂单,请仙入驻;开堂点将,把你的名号报上去;还得跳神,也就是你们说的萨满舞,请神上身;最后还得闯三关,过完了才算正经的弟马。”
林长青听得直皱眉。跳大神?那不就是村头王大仙干的事吗?穿上彩条裙,拿个鼓在那瞎蹦跶?这也太丢份了。
“能不能……不跳那个神?”林长青面露难色,“我这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蹦蹦跶跶的,让人看见还不得笑话死?”
“那不行。”常小青在那捂着嘴乐,“请神哪有不跳的?那是规矩!再说了,到时候不是你想跳,是劲儿上来带着你跳,那滋味,爽着呢!”
常仙姑瞪了重孙女一眼,转头看向林长青:“这也不是马上就办的事儿。你先回去斋戒,把家里收拾利索了,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说完,常仙姑身形一晃,整个人像是化成了一股青烟,嗖地一下钻进了林子里。常小青冲林长青做了个鬼脸,喊道:“猎户,俺在镇上等你,别让俺等太久!”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蹬,地上雪沫子一飞,人也消失在了树丛后头。
林长青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破册子。风刮得正紧,卷着雪片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低头看了看册子上父亲的名字,咬了咬牙关,把册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得,既然躲不掉,那就立他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