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白山老林子出来,二十多里的雪路,林长青平时脚底生风,两个钟头就能溜达回来。可今儿个,这腿肚子直转筋,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显得格外沉。
怀里那本破破烂烂的《林氏门宗》跟个烧红的烙铁似的,透过棉袄直往皮肉里烫。林长青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一边是那青衣妇人不阴不阳的警告,一边是老爹失踪三年杳无音信的苦楚。
“妈的,这叫啥事儿。”
他骂了一句,吐出一口白气,看着那气在冷风里散开。
进了老林子镇,天色已经擦黑。街上的路灯昏黄昏暗,几个缩着脖子的行人匆匆路过。林长青没急着回家,径直拐进了镇东头孙猎户的小院。
孙猎户正蹲在灶台前啃旱烟,见林长青推门进来,满身的寒气,眼窝子深陷,心里头就是一咯噔。
“咋样?瞅你这张脸,跟吃了瘪似的。”孙猎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林长青也不客气,拉过小板凳坐下,把背上的猎枪往墙角一放,压低了嗓门:“孙叔,我在老林子碰上事儿了。”
他也没藏着掖着,把这两天遇到青蛇、救蛇、然后碰上常仙姑和常小青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个遍。当然,那本家谱和出马的事儿,他暂时没往外掏,只说那妇人自称是常家老祖。
孙猎户听完,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僵住了,半晌没动静。屋里静得只剩下灶膛里柴火毕剥的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长叹了口气,把烟袋重新塞回嘴里,吧嗒了两口:“长青啊,你这是碰上真‘老把头’了。”
“老把头?”林长青眉头皱起。
“那是林子里的规矩。”孙猎户眼神有些发直,像是透过了墙壁看进了那茫茫雪山,“俺年轻那会儿,听老辈人讲过。这长白山深处,有些修炼几百上千年的老仙家,讲究个‘占山为王’。那常仙姑若是修了一千五百年,那就是这方圆百里的山大王,护着这一方的平安。她能看上你,点化你出马,那是天大的缘由。”
孙猎户顿了顿,又神色凝重地补了一句:“你爹当年失踪前,也跟俺透漏过这意思。他说想去老林子深处找‘常家’问个事儿,问啥他没说。现在想想,怕是跟这脱不了干系。”
林长青心里头那个猜想彻底坐实了。他攥了攥拳头,站起身来:“孙叔,我心里有数了。这事儿我先压着,明儿个我去找大山聊聊。”
出了孙猎户家,林长青直奔镇派出所。
王大山是林长青的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这小子虽然比林长青大几岁,但为人仗义,办事利索,如今是镇上的片警。
推开派出所值班室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王大山正趴在桌子上写笔录,蓝制服帽子歪戴着,手边放着一杯冒热气的浓茶。
“大山。”林长青喊了一声。
王大山一抬头,那张憨厚的脸上立马堆了笑,把笔一扔:“哎呦,这不是咱们的林大猎户吗?咋的,今儿个又给派出所送野味来了?我可告诉你,现在可是禁猎期,别往我这儿撞枪口。”
“滚犊子,谁给你送野味,我有正事儿。”林长青拉过椅子坐下,神色严肃。
王大山看他这样子,也收了嬉皮笑脸,倒了杯水推过去:“咋了?出啥事了?是不是你爹那边有消息了?”
林长青摇摇头,把在老林子里的遭遇,减去了那些过于神神叨叨的蛇变人环节,只说是碰见了个奇怪的青衣妇人,自称是保家仙,还说老林子深处有凶物,跟老爹失踪有关。
“凶物?还有这种怪事?”王大山听完,眉头拧成了个川字,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笃笃响,“长青,说实话,作为警察,我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但你爹失踪三年没着落,这案子一直挂着,我也急眼。”
王大山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翻了翻:“这么着,咱换个路子想。要是真像那妇人说的,老林子深处有‘凶物’作祟,那肯定会有异常现象。比如盗墓贼、走私犯,或者那种邪教修练的窝点。只要是人为的,就能查。”
他抽出几份文件拍在桌上:“最近这半个月,上级确实通报了几个异常情况。隔壁县抓了伙盗猎的,据交代,他们曾在老林子深处听见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吼,吓得连猎枪都扔了。还有,就是最近山上几个废弃的林哨点,总有人说晚上看见绿火。”
林长青心里一凛,绿火?那是磷火,俗称鬼火。但在冬天的大雪山上,哪来的磷火?
“大山,这些事儿,你帮我盯着点。”林长青沉声道,“要是那妇人说的‘凶物’真有影儿,咱手里也能有个底。”
“成,这事儿包我身上。”王大山拍了拍林长青的肩膀,“兄弟,不管你信不信那套,只要那‘凶物’敢露头,我第一个崩了它。”
跟王大山聊完,林长青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至少这不全是迷信,还有现实的一丝线索。
回到自家那三间大瓦房,屋里冷锅冷灶,没点人气儿。林长青也没心思做饭,点了根蜡烛,坐到炕桌上,翻开了父亲留下的那半本《通神诀》。
这书他看过无数遍,以前只当是打猎的心得看。可现在,配合着那本家谱再看,味道全变了。
书页发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立堂口的规矩、请神的咒语,还有些手绘的符箓。有一页上,父亲用红笔批注了一行小字:“老林子深处,非人地也。入者,需有仙家护体,否则必死无疑。”
林长青盯着那行字,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正琢磨着,窗户那块突然传来“笃笃”两声轻响,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在敲玻璃。
这可是二楼。
林长青手一抖,蜡烛差点倒了。他猛地抬头,就见窗户纸上贴着个黑影,影影绰绰像个人形。
“谁!”他厉声喝道,反手抓起放在炕角的猎刀。
“林猎户,咋这么大火气?”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像是没锁一样,被人从外面给推开了。
一股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烛火晃了两晃,差点灭掉。
常仙姑依旧是一身青衣,稳稳当当站在窗台上,那姿态比走平地还稳。后面跟着常小青,这丫头也不怕冷,趴在窗框上,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往屋里乱瞟。
“你们这是阴魂不散啊!”林长青气得笑了,把刀往炕桌上一拍,“大半夜的,能不能让人消停会儿?”
“俺说到做到,等你考虑,俺就在镇上等着。”常仙姑轻飘飘地跳进屋里,理了理衣摆,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这不,来看看你有没有想通。”
常小青也跟着跳进来,也不见外,凑到炕桌前,拿起那本《通神诀》翻了翻,撇嘴道:“猎户,你这手札还是太奶奶当年教的你爹,你爹又传给你。可惜啊,你是个睁眼瞎,这上面的窍门,你是一窍不通。白搭!”
林长青被她这一通数落弄得没脾气,叹了口气,把书合上:“我说二位,咱有话直说。你们非要点我出马,图啥?就为了找个看山护林的?”
常仙姑神色正经起来,那一瞬间,她身上那股子慵懒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威压。
“林猎户,俺跟你说实话。”
常仙姑看着林长青的眼睛,“这长白山龙脉,底下镇压着上古凶物。这几年地壳变动,封印松了,那凶物的阴气开始外泄。老林子里阴物渐多,若是再不管,不出三年,这老林子镇就要遭殃。”
她指了指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俺要找个弟马立堂口,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镇住这方圆百里的山林。你天生带缘分,又是猎户,懂山里的规矩,是最好的人选。你不立堂,等那凶物彻底冲出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这镇上的老少爷们,包括那个姓王的警察。”
林长青听到“王大山”三个字,心里头一紧。
“你爹失踪,也是因为撞上了那凶物的阴气,被困在深处了。”常仙姑扔出了最后一个重磅炸弹,“你立了堂,有了仙家护体,俺就能带你进老林子深处寻父。不然,你进得去,出不来。”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烛火哔哔啵啵地炸着花。
林长青盯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过了无数念头。老爹的安危,镇上的太平,还有那该死的宿命。
他咬了咬牙,抬起头看着常仙姑,眼神里带着股狠劲:“这堂口……我要是不立,你们能把我咋样?”
常仙姑没恼,反而笑了,那笑容里透着股看透一切的通透。
“不立?那你就等着给你爹收尸吧。”常仙姑说完,也不废话,转身就走,“俺在镇上等你,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来。”
说完,她身影一晃,化作一道青影,直接从窗户钻了出去。常小青冲林长青做了个鬼脸,嘻嘻一笑:“傻猎户,快点想,俺等着看你跳大神呢!”
话音刚落,人也没了影。
窗户被风带得“哐当”一声关上。林长青坐在炕上,手里那本《通神诀》被攥出了指印。
“妈的,这算是赖上我了。”
他骂了一句,一把将书扔在炕桌上,起身去摸那瓶散白酒,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心口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