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林长青过得那是相当闹心。
屋里烟就没断过，那本《通神诀》被他翻得卷了边，连夹缝里的注解都快背下来了。他是个行动派，平时遇事儿要么动手要么动腿，很少这么磨叽。可这回不一样，立堂出马，那是要把命跟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绑一块儿，换谁谁都得琢磨琢磨。
到了第三天黄昏，林长青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踩灭了。
“妈的，不想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为了老爹，这浑水我先蹚了。”
他翻身下炕，把那把祖传的铜钱揣进贴身兜里，抓起棉袄往外就走。也没带猎枪，空着两手，径直奔着镇子外面的山神庙去了。
那山神庙在镇子后头的半山腰上，年头久了，平时除了猎户进山前去烧柱香，基本没人去。这会儿天刚擦黑，林子里乌漆麻黑，风刮得树梢呜呜响。
林长青踩着积雪，“嘎吱嘎吱”爬上那破旧的石阶。抬头一看，庙门口那棵老歪脖子树底下，已经站着个人影。
正是常仙姑。她今儿个穿得还是那身青衣，背着手，正仰头看着庙墙上那些掉色的壁画。
听到脚步声，常仙姑也没回头，语气挺平淡：“来了？”
林长青没废话，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紧了紧衣领子：“我想通了。立堂的事儿，我应了。”
常仙姑转过身，那张端庄的脸上没多少喜色，反倒多了几分肃穆：“俺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不过，俺估摸着你心里还有个疙瘩没解开。”
“是有个疙瘩。”林长青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应了这事儿，不是为了成仙成佛，就为了找我爹。你得给我交个底，这堂立了，你能不能带我进老林子深处？”
常仙姑笑了，这回笑得挺真：“林猎户，俺既然开了口，那就板上钉钉。你立了堂，有了仙家护体，俺就带你寻父。你爹要是还活着，咱们就把他捞出来；要是……要是人没了，咱们也不能让他暴尸荒野，更不能让那凶物好过。”
这话听着狠，林长青心里却踏实了半截。他点了点头：“行，有您这话就行。我林长青这条命，今儿个就交给你了。”
正说着，山道下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着几声喘气。
“长青！你个兔崽子，跑这么快干啥！”
林长青一回头，只见两个人影正顺着石阶往上爬。前头那个气喘吁吁的是孙猎户，后头跟着个穿制服的，一脸警惕地四处乱看，正是派出所的王大山。
这俩人是林长青临出门前托人去叫的。这种大事，没个见证人不行。孙猎户是长辈，懂行；王大山是兄弟，能帮他掌个眼，别让人给忽悠了。
两人爬上来，见着常仙姑，都愣了一下。
王大山是第一次见这位传说中的“蛇仙”，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小声跟林长青嘀咕：“这就是你说的那老太太？看着也不像神仙啊，就普通农村大婶儿嘛。”
他声音没压住，常仙姑听见了，也不恼，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警察同志，眼见不一定为实。你能守住这镇子的平安，那是你的功德；俺守着这老林子，也是俺的本分。今儿个你是来见证的，俺不怪你嘴碎。”
王大山被这一激，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没敢再吱声。
孙猎户到底是老猎户，见多识广，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个揖：“常仙姑，俺是老孙头。长青这孩子是俺看着长大的，心眼实诚，有股子狠劲。您点他出马，是这孩子的造化，也是俺们老林子镇的福气。今儿个，俺给他做个见证。”
常仙姑微微点头，受了这一礼：“老孙头，你是个懂规矩的。既然人都齐了，咱们就把话说明白。”
她指了指身后破败的山神庙，声音沉了几分：“林猎户，出马立堂，不是过家家。头一样，斋戒三日，净口净身，别沾荤腥女色；第二样，立堂单，把名号报上去；第三样，开堂点将，还得跳神请仙上身；最后还有个闯三关，那都是拿命搏的关口。规矩多，罪也得遭够。你爹当年也是俺点化的，可惜他还没立成堂，就出了那档子事。如今你接着立，是续你爹的缘。”
林长青心里“咯噔”一下。这还是头一回听说，老爹当年也差点立了堂。
“我爹也是您点的？”林长青问。
“是。他身上那缘分，比你还要重些。可惜他心事太重，放不下。”常仙姑叹了口气，“你这回要立，就得把他没走完的路，给走通了。”
林长青深吸了一口冷气，看着那黑洞洞的庙门，心里那股子劲儿反而被激上来了。爹没走完的路，儿子接着走，这天经地义。
“成！只要能找回我爹，别说跳神闯关，就是上刀山我也认了。”林长青咬着牙说道。
王大山在旁边听得直皱眉，插嘴道：“长青，你真信这个啊？要是真要跳大神，那可是搞迷信活动，回头所长要是知道了……”
“大山！”林长青打断他，“这是我家的私事。你就当来给我帮个忙，做个见证。出了这庙门，该咋样咋样，绝不给你惹麻烦。”
王大山看林长青眼神坚定，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想抽又看了看常仙姑，最后又塞回去了：“行吧行吧，你都不怕，我怕个球。我就当没看见，啥也不说。”
常仙姑看了一眼几人，神色满意：“既然都应了，那就击掌为誓。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她也没拿纸笔，只是伸出一只右手，掌心向外，悬在半空。
林长青也不含糊，上前一步，伸出大手，在那干枯的手掌上狠狠击了一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这空旷的山神庙前传得老远。
“这就妥了。”常仙姑收回手，神色变得郑重，“林猎户，今儿个回去就开始斋戒。三天后，俺让人把立堂要用的东西给你送去。立了堂，你先在镇上扎稳根基，给乡亲们看看事、驱驱邪，积点功德。等闯了三关，大堂立起来了，咱们再进老林子。”
说到这，她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这期间，老林子里要是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往外窜，你得给俺守住了。守得住，是你修行；守不住，这堂口也就别立了。”
林长青把棉袄一紧，挺直了腰杆：“放心。只要我在，这镇上就乱不了。”
“行了，事儿办完了，俺们走了。”常仙姑说完，冲着旁边的常小青招了招手。
那丫头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嘻嘻笑着凑过来，冲着林长青和王大山做了个鬼脸：“慢走啊猎户，还有那个警察叔叔，回见啦！”
话音刚落，常仙姑身形一晃，就像是被风卷走了一样，眨眼间没入了林子里。常小青也是脚下一滑，青色的裙摆一闪，跟个鬼影似的追了上去，几个起落就不见了人影。
只剩下林长青、孙猎户和王大山三个大老爷们站在庙门口，大眼瞪小眼。
风刮得更大了，卷着雪沫子往脖子里钻。
孙猎户哆嗦了一下，把烟袋锅子掏出来，磕了磕空：“长青啊，这路你是选上了。记住叔一句话，以后办事，多留个心眼，别全信，也别不信。”
王大山则在旁边骂了一句：“卧槽，这俩人咋没的？刚才那是瞬移吗？我眼睛是不是花了？”
林长青没理会这俩人的嘀咕，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破败的山神庙，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三个头磕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回家。”
林长青说完，带头往山下走去，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却也稳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