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神庙回来，林长青没耽搁，把自家西屋那间放杂物的屋子腾了出来。
这屋子平时堆着些旧猎夹、烂木板，一股子霉味。林长青花了半个钟头，把东西全搬去仓房，又打了桶井水，把地拖得锃亮。屋里只剩下一张木桌、一个蒲团，桌上摆了个粗瓷碗，那是准备装香灰用的。
按照常仙姑的交代，立堂前得斋戒三日。这规矩严：不吃荤腥、不见外人、不沾女色、不起恶念。简单说，就是把自己关禁闭，洗心革面，等着仙家入驻。
“长青，你确定这不用贴个封条？”王大山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咸菜疙瘩，那是给林长青准备的“斋饭”。
“贴那玩意儿干啥，我又不是犯人。”林长青把那串祖传的铜钱掏出来，压在桌角，回头冲王大山交代，“大山，这三天你就当我出差了。谁来敲门你都给挡回去，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我染了风寒，在家躺着呢。”
王大山把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一脸无奈：“行吧行吧，你是大爷。不过我先说好啊，要是三天后你没成仙，倒是饿死了，我可不负责任。”
林长青笑了笑，把门一关，顺手插了插销。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窗外王大山踩着雪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风刮过房檐的哨音。
林长青盘腿坐在蒲团上，掏出那半本《通神诀》。以前看这书，觉得是胡扯，现在再看，字里行间好像都透着股子不一样的劲儿。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书上的吐纳法子，眼观鼻、鼻观心，慢慢静了下来。
这第一日，过得挺慢。
到了后半夜，林长青正迷迷糊糊的，身子忽然一沉，像是脚底下踩空了。
一睁眼，他发现自己不在那间小西屋了，而是站在一座白茫茫的山峰顶上。风大得吓人，刮在身上却不冷，反倒透着股清爽劲儿。脚下是万年的积雪，头顶是压得极低的黑云。
“林家小儿。”
一个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带着股苍老的劲儿。
林长青一抬头，只见前头那块大青石上，站着个老者。这老者须发皆白，长袍子也是白的，手里拄着根跟树干似的拐杖，正拿眼珠子盯着他。那眼神不怒自威，看得林长青后背脊梁骨一紧。
“晚辈林长青，见过……山神爷。”林长青脑子转得快，这地界这气势，除了长白山山神，没跑了。
老者微微点头，大袖子一挥：“你家的事儿，老夫都知道。三代出马，缘分断不了。既然常家那丫头点了你，老夫今日就认下你这个香火弟子。”
林长青心里一喜，刚要磕头，就听山神接着道：“不过，你爹那档子事，牵扯太大。那凶物在上古时候就被镇压，如今封印松了，阴气外泄。你若想救父，得先稳住这方水土。立了堂口，借老夫之力，通神、过阴、镇阴物。记住了？”
“记住了！”林长青大声应道。
“去吧，别丢了林家的脸。”
山神说完，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林长青只觉得脚下一震，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
“呼——”
林长青猛地睁开眼，手里还保持着抓东西的姿势，一把抓空了。
屋里还是那个破屋子，桌上的铜钱静静躺着。但他感觉不一样了。那是种什么感觉呢？就像原本浑浊的水突然沉淀清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外头有东西。
那股子气息，带着股冷意，又有点活泼劲儿。
“……太奶奶，我都饿了三天了，那猎户能不能行啊？要是他不行，咱不还得重新找人？”
门外传来个女娃子的声音，细细碎碎的。正是常小青。
紧接着是个沉稳的女声：“急什么？这才第一天。这小子心性还行，就是野了点，得磨磨。”
林长青愣了一下，这不就是常仙姑和常小青吗？她们在门外守着？
他试着张了张嘴，没出声，心里却默念了一句：“您二位辛苦了。”
这一念完，他就听见门外常仙姑“咦”了一声，紧接着声音就在脑子里响起来了：“林猎户，你这通神诀有点意思啊，这就开了天耳了？山神爷那是真疼你，头一天就给开小灶。”
林长青这下是真服了。原来这不是梦，是真本事。
“既然醒了，就接着练。借山神之力，心要正，念要诚，否则这本事反噬回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常仙姑的声音又传来，带着股警告的意味。
林长青赶紧盘好腿，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得嘞，我这就练。”
到了第二天晌午，王大山又来送饭。
这回他刚把馒头挂门上，还没走呢，就见院子外面窜进一道青影。常小青现了身，手里还拎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果子，冲王大山招了招手。
王大山吓了一跳，凑过去小声问：“咋样？里头那位还活着没？”
常小青撇撇嘴：“活着呢，而且活得挺好。不过你今儿个多送点，省得回头还得跑一趟。镇子外头李家那事儿，闹挺大，我也懒得老往镇上跑。”
王大山一愣：“李家？李老二家咋了？”
“昨儿个夜里，他家院子里‘咚咚’响，像有人在那挖坑。李老头起来看，啥也没有。今儿一大早，李老二就跑镇上求助来了，说是撞了鬼。”常小青三言两语把事说了。
王大山眉头皱起来：“还有这事？不行，我得去看看。”
常小青拦了他一下：“你也别急。那是老林子里阴气外泄引来的野鬼，还没成气候。等这猎户立了堂，自然有他处理的份儿。你现在去了也是白搭，顶多也就是安抚安抚。”
王大山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咬了咬牙：“行，那我先去派出所备个案，回头再来。”
这对话，屋里林长青听得一清二楚。他手里捏着馒头，心里盘算着：阴气外泄、野鬼闹事……看来常仙姑说的凶物真不是吓唬人的。这堂口，必须得立成。
到了第三天夜里。
这三天斋戒，林长青觉得自己像被洗了个澡，身子骨轻快不少，那股子饥饿感反倒让他脑子更清醒。
子时刚过，静室里忽然窜进来一股子邪风。
这风不像冬天的寒风，带着股子土腥味，还有股说不出的阴冷。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两下，差点灭了。
紧接着，一只灰扑扑的大老鼠顺着墙角溜了进来。这耗子个头不小，小眼珠子贼溜溜地转，直勾勾盯着桌上的供品——那是几个还没动过的苹果。
它悄悄摸摸地爬上桌腿，刚要伸爪子去够苹果，忽然一道青影一闪。
“啪！”
常小青不知道啥时候进来的，一脚踩住了那老鼠尾巴。
“哎呦，这小东西，胆子挺肥啊。”常小青拎起老鼠尾巴，那老鼠吱吱乱叫，四肢乱蹬。
常仙姑也从外头走了进来，看了一眼那老鼠，冷笑一声：“有点道行，但这点道行不够看。这是凶物派来探底的，看看咱这堂口立得咋样了。”
常小青手里的劲道加大了几分，那老鼠疼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林长青这时候也站起身，走过来。他看着这老鼠，眼里没有害怕，反倒是那股子猎户的狠劲儿冒了出来。
“松手，小青。”林长青突然说。
常小青一愣：“啥？放了它？这可是探子。”
“放了。”林长青走到老鼠跟前，那老鼠竟也不动弹了，死死盯着他。
林长青伸出手，在那老鼠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股子刚猛气：“滚回去给你主子带句话。三天后，常仙堂立堂之日，请它‘观礼’。要是它不敢来，趁早滚回老林子里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说完，他冲常小青使了个眼色。
常小青虽然嘴上不服，但还是把老鼠扔了。那老鼠落地，连滚带爬地窜出门缝，眨眼就没影了。
“林猎户，你这招‘引蛇出洞’用得不错嘛。”常仙姑看着林长青，眼里多了几分赞赏，“一般刚入行的，见了这邪祟早就慌了，你还敢跟它叫板。”
林长青嘿嘿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是打猎的。猎户打猎，讲究主动出击。它既然敢派探子来，我就敢给它下套。等着吧，三天后，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常仙姑点了点头，神色郑重：“不怕硬仗，就怕你没胆子。这三天斋戒，你算是熬出头了。明儿个开始，咱们就准备立堂单、请仙家。”
林长青转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里，仿佛能看见那只灰鼠逃窜的方向。
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桌上的铜钱重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