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戒的第二天夜里，林长青又做了那个梦。
这回不再是那座白茫茫的山峰，而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黄土路。路的两边长满了老松树，树干上缠满了灰色的苔藓，树冠遮天蔽日，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路上静得出奇，连风声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嘎吱、嘎吱，像是踩在烂木头上。
"往这边走。"常仙姑的声音不知从哪儿飘来，轻柔得像是在耳边呢喃。
林长青没敢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脚下的黄土路越来越窄，两旁的老松树也越来越密。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那庙看着年头不小，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黑乎乎的青砖。庙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着"镇山祠"三个大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笔力雄浑，一看就是老辈人写的。
"这庙……"林长青站在门口，忍不住打量。
"这是你爹当年立堂的地方。"常仙姑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股子沧桑，"三十年前，你爹在这里立了小堂口，保了老林子镇二十年的太平。后来他发现有凶物要破封，就拆了这庙，把山神爷请回了长白山主峰。这庙之所以还能立在这儿，是因为山神爷念着旧情，留了个念想。"
林长青心里头一震。他没想到父亲当年也走过这条路，而且比他还早。
他推开庙门，吱呀一声，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香火气扑面而来。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山神像，那像看着年头不小了，脸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黄色的泥胎。山神像前的香炉里积满了香灰，但炉底还有一点点没燃尽的香头，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进去吧。"常仙姑说，"你爹留了东西给你。"
林长青深吸一口气，踩着满是灰尘的地面向山神像走去。他刚走到香炉跟前，就听见脚底下传来"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那声音是从香炉下面传出来的。
"挖开。"常仙姑说。
林长青没犹豫，双手扣住香炉的边缘，用力一撬。那香炉看着不重，但被他撬开之后，底下竟然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是密道。"常仙姑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你爹当年留了后路？"
林长青没说话，他从腰间摸出一根旱烟棒子——那是他平时进山用的火把替代品——点着火苗，钻进了洞口。
密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行。两侧是青砖砌的墙，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湿漉漉的。走了大概十几米，前方忽然开阔起来，变成了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不大，也就两丈见方，四壁光秃秃的，没有其他东西。唯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间那块石板，上面刻着一行字：
"长青吾儿：若你见此字，说明为父已不在人世。但为父的信物还在，望你早日立堂，闯三关，救为父于危难。——父林老根绝笔"
林长青看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是他爹留下的，是父亲在这世上留给他的最后几句话。
石室四壁搜索了一遍，除了那块石板，再无其他。林长青不死心，又趴在地上听了听，果然听见石板底下有细微的动静。他使出全力，把那块石板撬开了一道缝，然后从缝里伸手往里摸。
摸了半天，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
他用力一勾，从缝里拽出了一个布包。布包不大，也就巴掌大小，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外面还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林长青解开绳子，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牌。那玉牌通体碧绿，温润如玉，正面刻着一个"根"字，背面刻着八个字——"龙脉深处，静候儿归"。
"这是……"林长青握着手里的玉牌，感觉那玉牌温温热热的，像是带着某种灵性。
"这是你爹的信物。"常仙姑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拿着它，等你闯过三关之后，直接去龙脉深处的祭坛。你爹就在那里等着。"
林长青把玉牌攥在手心，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仙姑，我爹——他还活着？"
"活着。"常仙姑的语气很肯定，"但不是普通人意义上的活着。他被那凶物的阴气锁在了祭坛下面，神魂未散，肉身在等。只要镇凶印还在，他就死不了。可镇凶印也撑不了多久了，三年内，最多三年，封印就会彻底崩溃。"
林长青听完，心里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父亲被困在龙脉深处，三年之期将尽，而他现在连第一关都没过。
"仙姑，我得赶紧立堂、闯三关、救我爹。"
"急也没用。"常仙姑说，"立堂是一回事，闯三关是另一回事。你现在修为太低，别说闯三关，就是过阴都危险。这三天斋戒结束，你就开始练通神诀。从最简单的吐纳开始，先把根基打牢。"
林长青点了点头，把玉牌小心翼翼地放回油纸里，又裹好塞进贴身的衣兜。
"还有件事。"常仙姑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那蛇骨道人，不简单。我感知到，他已经祭炼了蛇骨鞭的六成，再过三个月，就能炼到八成。到时候，你的三关还没闯完，他就来犯。时间不等人，你得加快速度。"
林长青咬了咬牙："知道了。三天后，我就开始练。"
"记住，通神诀不是儿戏。练错了，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神魂俱灭。所以一定要按部就班，一步一个脚印。别学你爹，当年他也是心急，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不会急的。"林长青说，"既然知道了爹的下落，我就更得稳住。急也没用，越急越容易出事。"
常仙姑没说话，只是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林长青从石室里爬出来，重新把石板盖好，填上土，把香炉摆回去。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山神庙里，看着那尊剥落了漆的山神像，心里头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是责任。
他爹当年在这里立堂，保了老林子镇二十年。现在轮到他了。
"仙姑，明天开始，教我怎么练通神诀吧。"林长青冲着空中说。
"明天？"常仙姑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你还嫌今天的教训不够？这才第二天，你就想练？"
"不练怎么救我爹？"林长青反问，"我知道急没用，但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那蛇骨道人可不会等我。"
常仙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笑了一声："行。明天日出，你来这山神庙。我教你。"
林长青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山神庙。
走出庙门的那一刻，他猛地睁开了眼。
还是那间西屋，还是那张硬邦邦的炕。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鸡叫了三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长青坐起来，摸了摸胸口——那枚玉牌还在，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
"三天。"他自言自语，"三天后立堂，然后就开始闯三关。我林长青，一定能把老爹救出来。"
他翻身下炕，推开屋门，迎着东边那抹鱼肚白，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长白山的雪还在下，但林长青知道，冰雪再厚，也挡不住春天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