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西屋那扇紧闭了三天的门终于开了。
林长青迈步出来，虽然三天没沾荤腥，肚子里有点空落落的，但这精神头反倒是比以前更足了。那双眼珠子黑得发亮，像是刚睡醒的猛虎，透着股子机灵劲儿。
院子里，孙猎户正蹲在台阶上抽旱烟，那烟袋子锅子磕得石头邦邦响。见林长青出来，老头子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笑了：“行，这三天没白熬。那一身俗气没了，看着像个样儿了。”
“孙叔，您就别夸我了，我都快饿瘪了。”林长青搓了搓手，凑过去看孙猎户手里那张皱皱巴巴的纸，“这是啥？您画的大饼？”
“画个屁的大饼，这是正事。”孙猎户把烟袋别腰上，把纸往林长青跟前一推，“这是堂口的组织架构，叫‘四梁八柱’。你要立堂，这玩意儿得刻在脑子里，错了就要出大事。”
林长青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好几行字，看得脑仁疼。
“这也太复杂了吧？我就想救个爹，还得整这些？”林长青指着纸问，“这顶大梁是啥？二梁又是啥？”
孙猎户也不急，指着纸上的字头给他说道：“这堂口跟咱猎户队伍一样，分工明确。顶大梁就是教主，那是掌舵的，现在就是常仙姑，她说啥就是啥；二梁是报马，负责通风报信、跑腿，那是常小青那丫头；三梁是看堂，那是看家护院的；四梁是坐堂，那是处理具体事儿的。这就叫四梁。”
林长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八柱呢？”
“八柱就是干活的。扫堂的、护堂的、还有探马、催堂的……”孙猎户说得兴起，吐沫星子横飞，“扫堂就是扫除障碍的，护堂是保镖，催堂是请神的时候助兴的。这规矩比人间还严，你要是排错了座次，仙家一来一看位置不对，反了堂，那你小子就等着遭罪吧。”
林长青听得直咧嘴：“妈呀，这比我想象的麻烦多了。我还以为就是写个名字磕个头呢。”
“想得美。”孙猎户把纸收回来，“现在咱这常仙堂还缺几个位置，比如扫堂、行兵，得等你立了堂慢慢招揽。先把有人的填上。”
正说着，院门被人推开了。王大山提着两个大黑塑料袋子，呼哧带喘地走了进来。
“我说长青，你这又是要搞哪样封建迷信活动？”王大山把袋子往地上一扔，里面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我去镇上供销社，人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以为我要跳大神呢。”
“谢了兄弟。”林长青也不解释，弯腰翻袋子，“买的啥？”
“你要的红布、黄纸，还有朱砂和毛笔。”王大山从兜里掏出一包散烟递给孙猎户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那营业员问我买这么多红布干啥，包新娘子啊？我说给我兄弟弄堂口用，那老娘们吓得钱都不敢收我的。”
林长青嘿嘿一笑，从袋子里扯出那块红布，颜色正红，透着股喜庆劲儿：“不错，这料子好。还有神鼓和神鞭呢？”
“神鞭我找根牛皮鞭子给你凑合了一下，那玩意儿没处买去。至于神鼓……”王大山指了指门外，“我去文化馆借了个旧的，人家当文物收着呢，我好说歹说才借出来，回头还得还。”
这时候，常仙姑和常小青不知道啥时候也进了院。常仙姑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微微点头：“东西备得挺齐。王警察虽然嘴上不信，但这心还是诚的。”
王大山看见这俩突然冒出来的“神仙”，还是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那啥，既然东西买回来了，你们忙，我去派出所盯个班，有啥事儿喊我。”
说完，这小子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进来吧，写堂单。”常仙姑领着林长青进了正屋。
那堂单是立堂的重头戏，相当于仙家的户口本。红布铺在桌上，林长青握着毛笔，蘸饱了朱砂，手心里全是汗。
“稳住，一笔下去不能断，断了就得重写。”常仙姑站在旁边看着，“我报一个，你写一个。教主，常仙姑。”
林长青屏住呼吸，手腕一抖，“常仙姑”三个大字落在红布上。字迹虽然不算多漂亮，但胜在有力道。
“报马，常小青。”
林长青继续写。
“看堂……”常仙姑刚要报下一个名字，旁边常小青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猎户，你这写的啥字啊？这‘青’字怎么看着像个‘责’？你是要把我也写进责任状里啊？”常小青趴在桌边，指着那歪歪扭扭的字笑得花枝乱颤。
林长青手一抖，笔尖在红布上顿了一下，墨汁瞬间洇开了一大团红印子。
“哎呀，坏了！”林长青一拍大腿，“这又得重来。”
“我就说嘛，你这手比脚还笨。”常小青还在那幸灾乐祸。
“闭嘴。”常仙姑瞪了重孙女一眼，转头对林长青道，“别听她瞎咋呼。换块布，重来。心要静，手要稳。”
林长青咬着牙，把那块弄脏的红布扯下来，重新铺上一块。这次他不敢分心了，全神贯注地盯着笔尖。常仙姑报一个，他写一个，那速度慢得像是在绣花。
正写到一半，屋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阵冷风卷进来，随后走进来一个青衣妇人。这妇人看着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却极亮，透着股子沉稳劲儿。她手里挎着个小篮子，里头装着几株刚挖出来的草药。
常小青一见这人，立马收敛了笑容，站直了身子喊道：“青娘太奶奶。”
那妇人点了点头，冲着常仙姑施了一礼：“仙姑，听说您立堂，俺来报个到。看堂护法，算俺一个。”
常仙姑脸上露出了笑容：“青娘来了，好。我就知道这事儿瞒不住你。”
她转头给林长青介绍：“林猎户，这是常青娘，常家本族的老仙，修炼八百年了。精通药理，还能破煞。以后堂口里的看堂和看病的事，归她管。”
林长青赶紧放下笔，双手抱拳行了个礼：“常前辈，以后多关照。”
常青娘打量了林长青一眼，神色温和：“你就是林老根的儿子吧？看着比你爹机灵点。行了，别闲着，把堂单写完。写完了拿来我瞧瞧，别把咱常家的名号给写歪了。”
林长青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提起笔继续写。这回有了外人，他更不敢马虎了。
一直折腾了半个多钟头，那堂单才算写完。
红布上密密麻麻列了一排名字：教主常仙姑、报马常小青、看堂常青娘、坐堂灰老六、催堂常七、巡堂灰小八……
常青娘拿过堂单仔细审了一遍，点了点头：“字是丑了点，但架势还在。行，就这么着吧。”
她从篮子里拿出那几株草药，放在桌上：“立堂那天肯定要折腾，我怕有人到时候心神不宁，带了点安神的草药用着。”
林长青看着桌上这堆东西，红堂单、神鼓、神鞭，还有满屋子的仙家，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
“行了，该准备都准备差不多了。”常仙姑拍了拍林长青的肩膀，“明儿个就把这堂单供上，咱们开始开堂点将。”
林长青把毛笔往笔洗里一扔，看着那一池子红色的水，低声道：“来吧，早弄完早找老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