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老林子镇静得像是个死窟窿,连声狗叫都没有。
林长青家这三间大瓦房里,却是灯火通明。正屋也就是堂屋,这几天被折腾得像模像样。北墙正中贴着那张费了老大劲才写好的红布堂单,下面供桌擦得锃亮,红布铺底,上面摆着那面借来的旧神鼓、刚编好的牛皮神鞭,还有那枚刻着“常仙堂印”的桃木大印。
林长青刚洗了把脸,换上了身干净的青布棉袄,头发梳得利利索索。他站在屋子正中,腰杆挺得笔直,手心却微微有点汗。这要是换了以前,谁跟他说要在家里搞这套,他非得拿猎枪把人轰出去,可今儿个,他心里头只有股子说不出的庄重。
孙猎户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吧嗒吧嗒抽着烟,眯缝着眼。王大山则是一身警服,连帽子都没摘,双手插在兜里,站在门口那块儿,眼神有点发直,显然是被屋里这气氛给镇住了。
常小青还是那副少女模样,青衣青裙,站在供桌左边,手里也没闲着,正拿着块抹布擦拭那柄令旗,动作轻快。
“吉时到——”
常小青忽然喊了一嗓子,脆生生的,把屋里静得吓人的气氛给打破了。
话音刚落,就见那供桌上方的空气一阵扭曲,像是水波纹似的荡开。紧接着,常仙姑的身影凭空显现出来。她今儿个没站地上,而是虚坐在供桌上方,一身青衣无风自舞,那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像是滴血。
“今日,常仙堂立。”常仙姑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带了个回响,在屋顶上嗡嗡作响,“林长青为弟马,承林家祖传缘分,看事渡鬼、积功累德。老身常仙姑,为堂口教主,开堂点将!”
她抬起手,袖袍一挥,一道青光像是流星似的飞了出来,直直撞在墙上那张红布堂单上。
“滋啦”一声轻响。
林长青抬头一看,只见那堂单上的名字像是被点燃了似的,一个个亮起了幽幽的光。先是最上面的“供奉常家仙姑之位”,接着是下面的一排排名字,青的、灰的、白的,五颜六色,把这破屋子照得光怪陆离。
“报马常小青,奉令到!”
常小青把抹布一扔,嘻嘻一笑,身子一闪就到了堂单下方,冲着常仙姑拜了拜,动作利索得很。
紧接着,门口又进来两位。
一个是穿着青布褂子的妇人,看着四十来岁,神情沉稳,手里挎着个药篮子,正是之前来报到的常青娘。
“看堂常青娘,奉教主令,护堂看病,到!”她声音平平淡淡,却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劲儿。
随后跟进来的,是个瘦瘦小小的老头,灰布褂子,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那把算盘还在噼里啪啦响着。
“坐堂灰老六,奉教主令,占卜医病,到!”灰老六推了推眼镜,小眼珠子贼亮,“这吉时算得准,没差分毫。”
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本来就不大的地儿显得有点挤。
“催堂常七,到!”
这一声是个孩童的声音,脆生生带着点顽皮。只见个十岁模样的青衣小孩蹦跶进来,手里拿着个小木槌,像是那种敲鼓用的。
“巡堂灰小八,到!”
紧跟着也是个十岁模样的孩子,穿一身灰,贼眉鼠眼的,看着就机灵。
这几位一到,屋里的气场瞬间就变了。虽然还缺几个位置,但这四梁八柱的核心算是立住了。
常仙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长青身上。她手一翻,那枚桃木大印和令旗就飘到了林长青面前。
“林猎户,自此你为常仙堂弟马。看事渡鬼、调兵遣将,皆凭此印此令。”常仙姑语气森严,“记住,出马不贪财、不沾因果、积功累德。若是破了规矩,仙家散、堂口败,你也好受不了。”
林长青深吸一口气,没那些弯弯绕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供桌连磕了三个响头。
“俺林长青今儿个起誓!既然接了这印,就一定把堂口立住。不贪财、不害人,谁要是敢动俺这方水土,俺跟他没完!”
磕完头,林长青站起身,只觉得膝盖有点疼,但心里头那股劲儿倒是足了。
“起鼓!”常仙姑一声令下。
林长青抓起桌上的神鼓,另一只手拿着鼓鞭。他其实压根不会跳大神,以前看村头王大仙跳过,觉得像耍猴。可这会儿,他手刚碰到鼓面,一股子热流就顺着指尖钻进了心里。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得像是砸在人心坎上。
林长青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紧接着,他的脚底下就像是有根线牵着似的,开始踩着步子。左一步,右一步,腰胯跟着扭动。
“咚、咚、咚……”
鼓点越来越急,林长青的动作也越来越快。他脑子里什么都不想,那半本《通神诀》上的图画像是活了一样,在他眼前乱转。他开始绕着屋子转圈,手里的鼓鞭挥舞得带风,嘴里也跟着念叨起那些听不懂的咒语。
王大山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拽了拽孙猎户的袖子:“叔,长青这……这是抽风了?”
孙猎户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闭嘴!这是请神上身,借山神的劲儿。你看他脑门上那汗,那是精气神在撞。”
林长青确实热,浑身像是在火炉子里烤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越跳越精神,越跳越有劲儿,最后一鼓槌砸下去,只觉得天灵盖上一阵清凉,一股浩大的气息从头顶灌进来,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下,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丹田里。
“咚!”
最后一声鼓响落地,林长青猛地收势,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成了。”常仙姑微微点头,“山神认你了,这堂口算是有了根基。”
林长青刚要把鼓放下,想擦把脸。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
原本糊得好好的窗户纸猛地炸开,一股子阴冷至极的黑气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卷了进来,瞬间把桌上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屋里一下子暗了大半。
“哼,常家老太婆,开堂也不给咱拜个帖,是不是不懂规矩?”
黑气里传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声,紧接着那黑气猛地一缩,在半空中化作一只半大牛犊子似的怪兽影子。那东西看着像只大野猪,却长着俩獠牙,通体漆黑,两只眼睛冒着绿油油的光,直勾勾盯着供桌上的堂单。
“是那凶物派来的探子!”常青娘反应最快,手里药篮子一甩,一道青光就打了过去,“小青,护住弟马!”
“得令!”常小青娇喝一声,身子一晃就要往上冲。
王大山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去摸腰里的枪:“卧槽,这啥玩意儿?野猪成精了?”
“别动!”孙猎户一把按住他,“凡人镇不住这玩意儿,看长青的!”
林长青看着那狰狞的兽影,心里头非但没怕,反而一股子狠劲儿窜了上来。刚借来的那股子山神之力还在丹田里激荡,正愁没地方撒呢。
“来得正好!”
林长青一把抄起供桌上的桃木大印,左手抓过那根牛皮神鞭,往前跨了一大步,挡在了堂单前面。
“常仙堂立堂第一桩事,就拿你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