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曼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四十岁左右，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妇女，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把手术刀。
她是国内顶尖的听觉心理学专家，省厅专门请来协助调查的。
林子川把她带到技术科，指着那堆音频文件。
“就是这些。”
杜曼坐下，戴上耳机，开始听。
第一个音频，她听了三十秒，皱起眉头。
第二个，她听了一分钟，暂停，倒回去重新听。
第三个，她听了一半，摘掉耳机，抬起头。
“有问题。”
林子川走过去。
“什么问题？”
杜曼说：“这些音频里，混入了次声波。”
她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
“你看这里。正常的音频波形是连续的，但这些地方有断点。每次断点处，都有一段人耳听不到的低频声波。”
林子川的眉头皱起来。
“次声波能干什么？”
杜曼看着他。
“影响人的情绪中枢。特定的频率能让人焦虑、抑郁，甚至产生幻觉。”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姜黎说脑子里有声音，就是这个？”
杜曼点头。
“有可能。长期暴露在这种频率下，人的大脑会逐渐被操控。”
她顿了顿，又点开一个音频。
“而且不止次声波。”
她把音频放大，指着另一处波形。
“这里还嵌入了重复的潜意识暗示语。”
林子川愣了一下。
“暗示语？”
杜曼说：“对。用正常速度听，听不出来。但如果放慢十倍，就能听清。”
她调慢速度，播放。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低沉，缓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很……累……你……想……睡……觉……睡……着……就……解……脱……了……”
林子川的后背一阵发凉。
姜黎说“听了就能解脱”。
就是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杜曼。
“这种技术，很专业吗？”
杜曼点头。
“非常专业。不是普通催眠师能做到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十年前在国外读过一篇论文，里面详细介绍过这种手法。论文的作者——”
她转过身，看着林子川。
“叫邵明山。”
林子川的瞳孔收缩了。
邵明山。
建筑师。
他已经在看守所里关了两个月。
但他的技术还在外面流传。
林子川转身就往外走。
看守所的审讯室还是老样子。灯很亮，墙很白，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邵明山坐在椅子上，戴着手铐，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林子川进来，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警官，好久不见。”
林子川在他对面坐下。
“邵明山，你徒弟在外面害人。”
邵明山愣了一下。
“徒弟？”
林子川把那套音频的事说了一遍。
邵明山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风中的灰。
“你们警察，也该尝尝被操控的滋味。”
林子川盯着他。
“你承认了？”
邵明山摇头。
“我不承认。我只是说，这是你们应得的。”
他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林警官，你知道为什么我的技术这么好吗？”
林子川没有说话。
邵明山说：“因为我研究人性。我知道人最脆弱的地方在哪里。你们警察，天天面对黑暗，心里压着太多东西。只要轻轻一推——”
他做了个推的手势。
“就倒了。”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那个叫‘安然’的人，是谁？”
邵明山看着他，眼神平静。
“不知道。”
林子川盯着他。
“你骗我。”
邵明山摇头。
“我没骗你。我真的不知道。我的技术，早就传出去了。网上有教程，有论坛，有各种学习小组。谁都可以学。”
他顿了顿。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林子川等着他说下去。
邵明山说：“那个人，一定很恨警察。”
林子川愣住了。
“为什么？”
邵明山笑了。
“因为他选的目标，全是警察。不是普通人，是你们这些天天站在阳光下、却满身黑暗的人。”
他被带走了。
林子川站在审讯室里，看着那扇门关上。
邵明山最后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那个人，一定很恨警察。
是谁？
他想起姜黎空洞的眼神。想起那三个抑郁休假的警员。想起那些藏在音频里的暗示。
恨警察的人。
会是谁？
晚上八点，王磊的技术科还亮着灯。
他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全是安然的通讯记录。
“林哥。”他抬起头，“我查到了。”
林子川走过去。
王磊指着屏幕。
“安然最近和一个境外号码频繁联系。我追踪了一下，那个号码的注册地在东南亚，和邵明山过去的海外账户是同一个服务商。”
林子川的眉头皱起来。
“能查到那个号码的主人吗？”
王磊摇头。
“查不到。但有一点——”
他顿了顿。
“那个号码，最后一次通话，是在昨天。通话时长三十七秒。内容是——”
他播放了一段录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学员够了。准备开班。”
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像被处理过。
“三天后。老地方。”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三天后。
老地方。
他想了想，对王磊说。
“联系安然。报名参加下一期培训班。”
王磊愣了一下。
“我？”
林子川点头。
“你伪装成压力大的程序员。他正在招学员，应该不会拒绝。”
王磊点点头，开始打字。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
“他回复了。要视频面试。”
林子川说：“接。”
视频接通。屏幕上出现一张脸。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安然。
他看着王磊，笑了一下。
“你好，我是安然。想报名参加培训班？”
王磊点点头，装出疲惫的样子。
“对。最近压力太大，睡不着觉。听说您的课很有用。”
安然点点头。
“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程序员，工作压力大，睡眠不好。没问题，我的课很适合你。”
他顿了顿。
“但是，我要提醒你，我的课不是普通的放松课。你需要完全信任我，配合我的引导。能做到吗？”
王磊点头。
“能。”
安然笑了。
“好。三天后，城郊，听雨轩会所。地址我发给你。记得准时。”
视频断了。
林子川站在王磊身后，看着屏幕上那张消失的脸。
听雨轩。
三天后。
他转过身，对李勇说。
“准备一下。三天后，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