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听雨轩会所。
林子川把车停在两公里外的停车场,步行过去。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疲惫。对着后视镜看了看,像个中年焦虑症患者。
会所建在山坡上,周围是竹林,环境清幽。门口停着十几辆车,有宝马,有奥迪,也有普通的丰田大众。来的人不少。
他走进去,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笑得很甜。
“您好,是来参加安然老师的培训班吗?”
林子川点点头。
“这边请。”
姑娘把他带到二楼一间大会议室。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闭眼养神,有的在窃窃私语。
林子川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大部分是白领打扮,西装衬衫,眼神疲惫。也有几个穿着普通,看不出职业。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上。那人坐在前排,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子川认识他。
省厅宣传科的小刘。
他也来了。
林子川的手微微攥紧。
安然还没到。他继续观察。
小刘的坐姿很奇怪。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像在等什么。旁边的人和他说话,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了对方一眼,又低下头。
那个眼神,和姜黎一模一样。
空洞。失焦。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林子川的心里一阵发寒。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多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他走到讲台前,双手合十,向学员们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是安然。欢迎来到我的课堂。”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林子川的耳朵动了动。
那个声音,和音频里的一模一样。
安然开始讲课。他先让大家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放了一段音乐。
音乐很轻柔,像流水,像风声。听着很舒服。
但林子川知道,那里面藏着东西。
他摸了摸耳朵里的特制耳塞。杜曼做的,能过滤掉次声波和潜意识暗示,只接收表面声音。小小的东西,救了他一命。
音乐播放了十分钟。林子川睁开眼睛,看着周围的人。
有人在流泪。有人在微笑。有人靠在椅背上,像睡着了。
小刘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叨什么。
安然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小刘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安然。
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崇拜,不是感激,而是……依赖。
像孩子看父母。像溺水的人看救生圈。
安然对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林子川收回目光。
课程继续。安然开始和学员交流。他走到每个人面前,问他们的烦恼。那些人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痛苦全说出来——工作压力,家庭矛盾,失眠,焦虑,抑郁。
安然听着,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话。每次说完,那个人就像卸下了重担,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
但林子川知道,那不是治愈,是控制。
是让他们的依赖越来越深。
轮到他的时候,安然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老张?”
林子川点点头。
安然看着他,眼神很温和,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你眼神里有很深的创伤。”
林子川愣了一下。
安然说:“你表面看起来很平静,但你心里藏着很多东西。它们压着你,让你喘不过气。”
林子川没有说话。
安然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没关系。我的课,就是帮你释放这些东西。”
他走开了。
林子川坐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
他知道那是套路。所有骗子都会用的套路。但安然的眼神,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真的被看穿了。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正常。
课程结束,学员们陆续离开。林子川最后一个走。
走到门口,安然叫住他。
“老张,等一下。”
林子川回头。
安然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名片。
“我有个一对一辅导。专门针对你这种深度创伤的。如果你愿意,明天来我工作室。”
林子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听雨轩工作室,城东,创意产业园。”
他抬起头。
“多少钱?”
安然笑了。
“第一次免费。有效果再说。”
林子川点点头。
“好。”
他走出会所,上了车,开出很远,才把那个特制耳塞取出来。
手机响了。杜曼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林组长,我解析出那段音频里的暗示语了。”
林子川说:“是什么?”
杜曼沉默了一秒。
“你是无用的。解脱吧。”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方向盘。
“反复播放这种暗示,会导致抑郁和自毁倾向。”
林子川没有说话。
他想起姜黎空洞的眼神。想起那三个抑郁休假的警员。想起小刘那种像背书一样的回答。
解脱吧。
他踩下油门,车冲进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