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子镇那股子压在人心头的阴冷劲儿,就像是退潮的海水,突然间散了个干净。
最早发病的王老栓这会儿正站在卫生院的院子里,手里拎着个装满热水的搪瓷缸子,在那儿迈着方步。他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但那股子要死不活的晦气早就没了。
“柳大夫,您看我现在这身板,能不能回去接着干木匠活了?”王老栓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放,嘿嘿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柳青青手里拿着病历本,看着王老栓那虽然干瘦但还算有力的胳膊,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这几天,她算是开了眼了。
常青娘给熬的草药汤,黑乎乎的,闻着像下水道里的淤泥,喝下去能把人苦得胆汁都吐出来。可这怪东西配上柳青青开的生理盐水和葡萄糖,效果简直神了。
“想回去干活?再养两天。”柳青青合上病历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命捡回来了就不知道姓啥了?回去接着吸入阴气,还想不想过年了?”
“是是是,听您的,听您的。”王老栓摸着后脑勺,一脸讪讪的笑。
另外那三户情况也差不多。本来都在床上哼哼唧唧等死的,经过这几天常青娘和白四娘在后台驱邪,柳青青在前台吊水,一个个都从鬼门关里被拽了回来。这恢复速度,比柳青青预想的快了一倍还不止。
正说着,卫生院的大门被推开,王大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他一脸的严肃,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手里还夹着根没点燃的烟。
“青青,长青在堂子没?”王大山开门见山。
“应该在吧,怎么?有情况?”柳青青问。
“有情况。”王大山把烟夹在耳朵上,压低声音,“我那线人刚带信回来,刘大棒子那帮孙子没跑远。他们在老林子更深的地方重新扎了营,还在为那个蛇骨道人卖命。这帮人就像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
柳青青皱了皱眉:“他们还在挖?”
“挖肯定是在挖,但具体挖啥咱不知道。”王大山叹了口气,“这伙人背后要是没那个道人撑腰,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在风头上这么折腾。长青那边堵住了五个洞,那帮人肯定得疯了一样找新路子。”
柳青青点了点头:“我这就过去找他,你跟我一起去。”
……
常仙堂里,香火烧得正旺。
林长青坐在供桌前,正把这几天堵洞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向常仙姑汇报。虽然那五个洞是物理堵上的,但后续的因果和灵力上的牵扯,还得教主大人来定夺。
常仙姑的金身在香火缭绕中显得格外庄严,她听完林长青的话,微微颔首,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干得不错。那五个节点是阴气散阵的阵脚,你们把它堵了,这阵法就成了废棋。”
林长青松了口气,刚想笑,常仙姑话锋一转。
“但别高兴得太早。五洞虽堵,副封印那道裂缝还在。就像个漏风的大窗户,你把门关上了,风还是能顺着缝往里钻。蛇骨道人既然费了这么大劲布阵,就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还有后手。”
“那咱们接下来咋办?”林长青问。
“设镇龙桩。”常仙姑斩钉截铁地说道,“要在那五个龙脉节点上,打下五根镇龙桩,用堂口的灵力灌注,打入地下三丈深,才能像钉钉子一样,彻底斩断阴气从地下渗到镇上的通道。”
这时候,灰老六背着手里,慢悠悠地从供桌后面转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个罗盘,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地掐算着。
“教主说得对。这镇龙桩可不是随便找个木头就能打的。”灰老六指了指罗盘上的方位,“五个方位,乾、坎、艮、震、巽,分毫不差。而且这桩子得用百年的雷击桃木,还得祭炼三天三夜,让它通灵,才能镇得住地下的煞气。”
林长青摸了摸下巴:“雷击桃木?这玩意儿不好找啊。”
“你不用担心木头,堂口里还有存货。”灰老六嘿嘿一笑,“关键是人,得有人守着祭炼,还得有人去打桩。这活儿,累着呢。”
正说着,柳青青领着王大山进了屋。听到最后几句,柳青青也不见外,直接问道:“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虽然我不会法术,但打下手、扛东西我在行。”
林长青看着她,沉吟了一下。这三天柳青青的表现他是看在眼里的,胆大心细,关键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跟自己挺对路。
“木头的事和打桩的事我来管。”林长青说,“青青,你确实能帮我个大忙。”
“你说。”
“你去卫生院,把那几个痊愈病人的血液样本再抽一遍,送县医院去化验。”林长青认真地看着她,“别跟县里说实话,就说是怀疑是地下古尸毒素导致的全身性中毒反应。我想看看,那阴气在人体里到底留下了什么痕迹,能不能通过医学手段找出来。”
柳青青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她是个医生,听到这就跟听到绝症有救了一样兴奋。
“我明白了!”柳青青一拍大腿,“你是想用科学数据来验证阴气的成分?这主意好!我这就去办!”
说完,她拉起王大山就往外走:“大山,借你的车用用,我得赶紧把样本送过去,赶得上明早出结果!”
“哎哎,慢点!我还没跟长青说完正事呢!”王大山被拽得一个踉跄,无奈地冲林长青摆了摆手,“回头再聊!”
……
深夜,县医院化验室的灯还亮着。
柳青青盯着显微镜下的切片,眉头紧锁。血液里的红细胞确实有异常的凝结现象,而且有一种未知的暗色沉淀物,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病理反应。
她拿起笔,在化验单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备注:*样本显示疑似地下古尸毒素引发的细胞壁破裂及全身性中毒反应,建议进一步研究毒素成分。*
这份报告,后来成了常仙堂推断那个地下凶物本体到底是什么的关键医学依据。柳青青用她的方式,把玄学和科学给接上了轨。
等她把所有资料整理完,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
卫生院的大楼里静悄悄的,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柳青青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关上电脑,拿起靠在桌边的饭盒——那是晚饭,早就凉透了。
“还没吃呢?”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柳青青吓了一跳,转头看去。窗户那边,林长青正站在外面的花坛上,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敲了敲玻璃。
柳青青赶紧跑过去把窗户打开。
“你怎么来了?”她惊讶地问。
“顺路。”林长青把保温桶递进来,言简意赅,“灰老六祭炼木头需要守夜,我出来透透气。这是常青娘熬的鸡汤,没放乱七八糟的草药,就是正经鸡汤,给你带了一碗。”
柳青青接过保温桶,手心里瞬间传来了温热的感觉。她低头看着那个有点旧的不锈钢桶,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谢谢。”她小声说。
“赶紧喝吧,化验完了就早点回去睡觉。”林长青把手插进兜里,转身准备走,“对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准备桃木桩,这几天镇上你多盯着点,要是再有人发烧,立马给我打电话。”
“知道。”柳青青应了一声。
林长青摆了摆手,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柳青青关上窗户,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鸡香味扑鼻而来,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热乎乎的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一整天的疲惫。
她一边喝,一边看着桌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眼神越来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