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仙堂的大殿里，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静得连香灰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供桌上，三炷手腕粗的子时香正在熊熊燃烧，火苗窜起半尺高，把烟雾直直地送向房梁。林长青已经在静室里关了整整七天，水米未进，就为了这闯三关前的“大斋戒”。
他走出来的时候，脸有点白，颧骨微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把刚磨出来的刀子。
“时辰到了。”常仙姑的金身端坐在供桌正上方，声音不大，却震得人心头发颤，“林猎户，这鬼门关是第一道坎，也是最容易迷路的一关。神魂一出窍，阴阳两隔，你可得记住了，在那边没有回头路。”
林长青盘腿坐在堂屋正中央那个巨大的朱砂阵法里，点了点头：“教主放心，我记着呢。”
常青娘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最后一根朱砂笔，把那个“护魂阵”的阵脚补全。这阵法画得邪乎，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让人眼晕。她画完最后一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红灰：“行了，这阵能保你肉身三个时辰不凉。你要是三个时辰回不来，我们也没辙。”
“哪有那么邪乎。”白四娘在一旁搭话，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八个黑乎乎的瓷碗，“这是我熬的‘续神汤’，每隔一个时辰给弟马灌下去一碗。只要神魂还有一口气，这汤就能把他拽回来。”
柳青青就坐在蒲团左边三寸远的地方。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运动服，头发扎得高高的。手边放着那个擦得锃亮的急救箱，还有一盆清水。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林长青的侧脸，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咱们分工明确。”常仙姑继续发号施令，“柳大夫守在肉身旁边，寸步不离。常青娘、白四娘护阵。常小青、灰小八，你们俩给我瞪大眼睛，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院子。”
“得嘞！”常小青在房梁上探头应了一声，手里还捏着把青光符，“俺就在房顶上蹲着，谁敢靠近，俺先给他一爪子。”
堂屋门口，孙猎户和王大山俩人像是门神一样杵在那儿。
孙猎户手里掐着半截旱烟，没点火，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屋里的阵势。王大山则是一脸的紧绷，手里那根警棍被他攥出了汗，腰间别着的手保险早已打开。
“大山哥，你放松点。”柳青青看了一眼门口，“你那紧张劲儿，比闯关的人还慌。”
“我能不慌吗？”王大山压低声音，喉结上下滚了滚，“我虽然不懂你们这一套，但我知道长青这是要把魂儿都弄出去。这要是……这要是回不来咋整？”
“闭嘴。”孙猎户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别说不吉利的话。这小子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这时候，地底下的土稍微动了一下，灰小八那颗圆溜溜的脑袋从地里钻出来半截，吐了口土：“地底下的土脉没啥异常，俺把那几个老鼠洞都堵死了。咱们这儿，铁桶一般。”
林长青闭上了眼睛。
随着通神诀的运转，一层淡淡的白光从他身上浮现出来，慢慢笼罩住全身。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而遥远，像是睡着了一样。
常仙姑看着他的样子，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林猎户，神魂出窍后，你在阴间会迷失方向。记住三件事：第一，跟着那股游魂潮走，能一直走到冥河边；第二，到了渡口，拿你的功德跟那摆渡的换路条，没钱没功德，过不去河；第三，过了河就是鬼门关，你把咱堂口立案的那些‘渡鬼’功德摆出来，让阴差验明正身。只要过了这一关，第一层就算破防了。”
“这三步，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记清了？”
林长青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动手吧。”常仙姑大袖一挥。
一道青色的光芒从供桌上射出来，精准地点在林长青的眉心。
林长青的身体猛地一颤。紧接着，一团虚幻的白影从他天灵盖里悠悠荡荡地飘了出来。那影子和林长青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看着有些虚浮，脚不沾地。
这神魂刚离体不到三寸，整个堂屋里的温度瞬间就降了下来。柳青青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像是有人在她脖子后面吹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常仙姑原本金光闪闪的身形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那张威严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惊愕。
“且慢——！”
这一声断喝如晴天霹雳，把柳青青吓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常仙姑双手猛地结印，那道原本要引导林长青神魂离体的青光瞬间回缩，硬生生把那飘出去一半的神魂又给压了回去。
林长青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没散去的迷茫。
“教主？怎么了？”常青娘手里拿着符纸，一脸的莫名其妙，“咋突然停了？”
常仙姑没理会她，只是死死盯着堂屋上方那片虚无的空气。她的神识刚才扫过阴阳通道的边缘，却感觉到一股极其诡异的拉扯力。
那不是正常的阴气引力，而是一股恶意的、带着腥味的吸力，就像是有人在龙脉深处动了手脚，正在那张开大嘴等着吞掉离体的神魂。
“不对劲。”常仙姑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阴阳通道被人动了手脚。有人在龙脉深处布了‘截魂阵’，刚才弟马神魂一出窍，那边的拉扯力强得吓人。若是刚才我没收手，这会儿他的魂已经被拽进那个阵里绞碎了。”
“蛇骨道人？”林长青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除了他没别人。”常仙姑冷哼一声，“这老东西阴魂不散，算准了咱们今晚要闯关，居然在鬼门关前给我们埋了雷。今晚强行出窍，凶险倍增，十死无生。”
林长青沉默了，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无比。王大山在门口急得直跺脚：“那咋整？这就这么算了？白忙活了？”
柳青青一直盯着林长青，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放松下来，那攥紧的拳头也一点点松开了。
她轻手轻脚地端起旁边那盆清水，用帕子浸湿，递给林长青。
“那今晚……”柳青青低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常仙姑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长青身上，沉声说道：“闯关之事，另择良辰。今晚这局势，是冲着咱们来的硬茬子。硬闯就是送死。”
她顿了顿，看向柳青青：“护关者，别发呆了。今夜虽然不闯关，但这肉身还在阵里，怕那老贼会来偷袭。你今夜的任务更重，守好这具身子，一根头发都不许少。”
林长青接过柳青青手里的湿帕子，胡乱擦了把脸，转头冲她笑了笑：“听见没？大夫，今晚咱俩还得在这儿熬一宿。你那咖啡壶带了吗？给我整一杯。”
柳青青看着他那张虽然疲惫却依然带笑的脸，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拿水壶。
“带个屁，喝苦丁茶去，降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