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还在笑。
那笑容和之前一样——温和,自信,像个成功学讲师。他坐在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看着对面的林子川。
“林警官,又见面了。”
林子川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安然,像在看一个死人。
安然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又笑了。
“你们找到那些音频了?找到了也没用。那些都是心理辅导材料,合法的。”
林子川还是没有说话。
安然的笑容开始有点僵。
他清了清嗓子。
“林警官,我知道你们想从我这里问出什么。但我没什么好说的。邵老师教过我一些东西,仅此而已。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林子川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安然面前。
安然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是他和邵明山的合影。背景是那座废弃教堂。他站在邵明山旁边,像个恭敬的学生。两人都穿着深色衣服,对着镜头微笑,像在庆祝什么。
林子川开口了。
“邵明山在监狱里。自身难保。”
安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林子川继续说:“你以为他会救你?”
安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开始闪烁。那闪烁里有恐惧,有怀疑,还有一丝残存的希望。
林子川往前探了探身。
“你知道他为什么选你当学生吗?”
安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你蠢。”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安然心里。
他的脸涨红了。
“你他妈——”
林子川打断他。
“容易控制。好用。出了事可以扔掉。你这样的学生,他有过多少个?十个?二十个?你排第几?第三?第五?”
安然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你懂什么?邵老师是天才!他教了我那么多——”
林子川冷笑。
“教了你什么?怎么害人?怎么操控那些无辜的人?怎么让他们跳楼割腕?”
安然的嘴唇在抖。
“那是……那是心理治疗……”
林子川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俯视着他。
“心理治疗?姜黎现在躺在医院里。小刘割了腕,差点死掉。那三个抑郁的警员,有两个还在精神病院。你管这叫治疗?”
安然的脸彻底白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林子川。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林子川重新坐下,语气放慢。
“安然,你做了这么多,邵明山给了你什么?”
安然没有说话。
“钱?他给过你多少钱?”
安然的手指绞在一起。
“地位?他在外面的时候,把你当个人。现在他在里面,还管你吗?他最后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万一出事怎么办?”
安然的肩膀开始发抖。越来越厉害。
林子川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那是逮捕令。上面有他的名字,还有他那些学员的名字。姜黎、小刘、还有十几个被标注着“可激活”的人。
“你帮他做了这么多,他给了你什么?还是一张逮捕令?”
安然盯着那张纸,眼眶开始泛红。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他……他说会救我……他说只要我撑住,他会想办法……”
林子川没有说话。
安然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自信,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他真的会救我……对不对?他在里面有关系,他说过……”
林子川看着他。
“安然,他连自己都救不了。他的律师已经被抓了。他的所有资源都被我们控制了。他现在只是一个等死的囚犯。”
安然的眼泪流下来。
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压抑着,像一只被踩住的野兽。眼泪滴在逮捕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子川没有催。他静静地坐着,等那阵哭声过去。
过了很久,安然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鼻涕流下来,他也不擦。
“我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邵明山确实在监狱里通过律师传递指令。但律师只是个中间人。”
林子川的手微微攥紧。
“真正的幕后指使者,是一个叫严守正的副厅长。”
林子川的瞳孔收缩了。
安然看着他那个表情,苦笑了一下。
“想不到吧?我也没想到。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差点跪下。那么大一个官,亲自来见我。”
他顿了顿,擦了擦眼泪。
“邵明山入狱前,就把所有资源交给了他。钱,人,技术,还有那些……那些受害者的名单。”
林子川的声音很紧。
“严守正负责什么?”
安然说:“保护我们的活动不被警方发现。必要时代为遮掩。之前有几个学员出了事,都是他压下来的。有一个跳楼的,硬是被他说成意外。”
林子川想起那三个抑郁休假的警员。他们休假了,但没有立案,没有调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邵明山被捕后,严守正本想放弃我们。”安然继续说,“但邵明山用某些秘密威胁他,让他继续支持。”
林子川问:“什么秘密?”
安然摇头。
“我不知道。但邵明山说过,严守正有把柄在他手里。足够让他死一百次。他说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
林子川沉默了几秒。
“那些音频里的激活代码,谁能触发?”
安然说:“只有严守正知道。他把所有东西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他说这是最后的保险。万一哪天我们都栽了,他还能……”
他没说完,但林子川懂了。
他还能毁掉所有人。
林子川站起来。
安然抬起头,看着他。
“林警官,我……我还能活吗?”
林子川没有回答。
他走出审讯室,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王磊正在等他。他的脸色发白,显然从监控里听到了全部内容。
“林哥,他交代了?”
林子川点点头。
“严守正。”
王磊的脸色变了。
“那个新来的副厅长?”
林子川没有说话。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汇报。但手指停在屏幕上。
郑克己现在是代厅长。但郑克己也有嫌疑。
该信谁?
他不知道。
他收起手机,对王磊说。
“盯死严守正。从现在起,他是第一目标。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王磊点头。
林子川转过身,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想起邵明山最后那个笑。
那个笑容,像在说——你们查不到我的。
但这次,他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