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静得只剩下灰老六拨弄算盘珠子的声音，“啪嗒、啪嗒”，在这清早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让人心慌。
天还没大亮，常仙堂的大门就紧闭着，窗户纸都被厚厚的黑布蒙上了。胡三太奶盘腿坐在堂屋正中央的那张八仙桌上，手里的大烟锅子没点火，却在那儿一口接一口地吸着。随着她的动作，一团团淡青色的烟雾吐出来，并没有散开，而是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房梁、墙角、窗户缝往外钻，最后在常仙堂的外围形成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罩子。
“屏蔽罩落成了。”胡三太奶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只要蛇骨道人不是就在咱们头顶上趴着，就别想感知到咱们这边的灵力波动。但这罩子撑不了太久，顶多一个时辰。”
“够了。”灰老六手里抓着一把传音符，那只总是眯缝着的眼睛此刻睁得溜圆，“都打起精神来！这一仗是奔着老命去的，谁要是掉链子，回去我扣他三百年的香火！”
林长青站在堂屋正中间，身后的墙上挂着那张刚拓印下来的地下地图，上面五个红圈像五只瞪大的眼睛。
“人都到齐了，话我就不多说了。”林长青环视了一圈，声音沉稳，“今天这活儿，要么干成，要么别回来。五个阵，必须同时破。哪个慢了，剩下的四个就得跟着陪葬。”
他伸手向东边一指：“常青娘，你带常七去东阵。那个‘聚阴引煞阵’的核心是块‘聚煞石’。你的青蛇血能蚀阴气，把那石头给我蚀碎了，别手软。”
“得令。”常青娘手里提着那根青蛇杖，脸色冷峻，“放心吧弟马，那石头要是硬，我就把它化成水。”
“西边那是‘裂地开煞阵’。”林长青看向常小青，“常小青，你带灰小八去。那里头有根‘裂地符柱’，是阵的脊梁。你那把青光剑够锋利，把符柱给我斩断。”
“哎哟，这活儿适合俺！”常小青把剑往肩膀上一扛，兴奋得眼睛发亮，“俺早就想砍那个老王八蛋的东西了。灰小八，别磨蹭，跟上！”
“南边那是水阵，‘水脉通煞阵’。”林长青看向黄二爷，“二爷，这得靠您的智谋。阵眼在水底有块‘水底符牌’，带两个胡家的小辈下去，把牌子给我翻过来。”
黄二爷手里摇着那把铁骨扇，扇面“哗”地一声合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水里的事，我老黄虽然不太情愿，但既然是破那个老东西的局，我就勉为其难游一趟吧。”
“北边最凶，‘山崩破煞阵’。”林长青看向白四娘，“四娘，那下面埋着‘崩山钉’。这玩意儿一碰就容易炸，得用你新配的‘定煞粉’先镇住，再让灰家那两个小仙把钉子起出来。”
白四娘拍了拍腰里的药葫芦：“放心，我的定煞粉可是加料的，保证那钉子跟睡着了一样。”
安排完这四路，林长青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柳青青身上。
柳青青背着一个硕大的医药箱，里面装满了白四娘这几天连夜赶制出来的封煞散，还有三副熬好的护神汤。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中间这个‘万煞归一阵’，是五个阵的枢纽，也是煞气最重的地方。”林长青看着她，语气稍微软了一些，“阵眼是个‘煞眼’，咱们要去捅破它。这一路可能会很凶，你跟紧我，别掉队。”
柳青青把药箱的背带往上拉了拉，勒紧了肩膀。她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看着林长青的眼睛，脆生生地回了一个字：“走。”
就在这时，供桌上方金光大作，常仙姑的金身缓缓浮现。她虽然只是灵体，但此刻那种压迫感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都记住了。”常仙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破阵不是目的，目的是堵住煞气的源头。蛇骨道人布这五个阵，就是为了给煞气开路。你们把阵破了之后，必须在原地补上一道‘加固符’。否则，煞气没了阵法的束缚，反而会从那些阵眼里喷涌而出，那时候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一个时辰。”常仙姑伸出五根手指，“给我滚回来。拖久了，蛇骨道人察觉了，谁也跑不掉。”
“是！”众人齐声应道，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随着灰老六一声令下，五队人马同时冲出了常仙堂的大门。
大门一开，外面的阴风呼啸着灌了进来。老林子镇的天空阴沉得像个锅盖，厚重的云层压在山顶上，连点光都透不下来。长风穿过那些枯死的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林子里哭。
林长青走在最前面，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柳青青背着沉重的药箱，一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背影。
这一路上，周围静得可怕，连只活物都看不见。只有偶尔从地底传来的那种闷闷的震动声，提醒着他们这地底下藏着什么怪物。
跑出去约莫二里地，林长青的速度丝毫没减，反而越来越快。柳青青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挤干了，那药箱带子勒得肩膀生疼，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死死盯着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
忽然，林长青的身影顿了一下。
柳青青差点撞在他后背上，喘着粗气问：“怎……怎么了？”
前面的林长青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原本急促的脚步忽然变得稍微沉稳了一些，没那么要命了。
“林长青，”柳青青深吸了一口气，扶着膝盖缓了一下，看着那个宽阔的后背，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你慢点走。我还没嫁给你呢，别急着让我守寡。”
林长青听着这话，也没回头，但柳青青分明看见他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一点。他没接那茬，只是把腰后的猎刀往上提了提，重新迈开了步子，但这回，确实是慢了那么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