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正中间那个蒲团,被朱砂围成了个红圈。
那朱砂线画得极细,一圈套一圈,整整七圈,每一圈的节点上都钉着一枚铜钉子,那是镇魂钉。白四娘今儿个穿了一身素白褂子,手里端着个托盘,八碗续神汤一字排开,那味道冲得有些辣鼻子。
柳青青就坐在蒲团左边,离林长青不到两尺远。她右手死死攥着那个药箱带子,左手心里全是汗,把那张护身符纸都给浸得有点软了。膝盖上横着那把桃木短匕首,刃口虽然没开,但在晨光下泛着一股子森冷劲儿。
林长青盘腿坐在蒲团正中,眼皮子都没抬。
他又把身上的物件摸了一遍——左腰挂着那盏孙猎户传下来的引魂灯,沉甸甸的压着肉;胸前贴着常仙姑给的那枚鳞片通神令,凉凉地贴着皮肉;右腰那个皮囊里塞着功德簿精简版,背后还背着大印和令旗。
该带的家伙事儿,一样没落下。
“时辰差不多了。”
供桌上方,常仙姑的金身悬在那儿,没落地,那双眼睛也没看别人,直勾勾盯着林长青的脑门顶。
林长青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进去,就把肺里的浊气全换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堂屋,看了看炕上趴着的黄二爷,看了看门口抱着警棍的王大山,又看了看身边的柳青青。
“我走了。”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灰尘。
话音刚落,林长青双眼猛地一闭。通神诀那股子白光,瞬间在他周身亮了起来,不像往常那样收敛,而是像开了闸的洪水,轰然爆发。
堂屋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林长青头顶百会穴那儿,一道白光像烟雾一样冒了出来。那光越来越盛,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那是林长青的神魂,跟肉身长得一模一样,就是通体透白,脚下不沾地。
神魂慢慢站了起来,离着肉身那蒲团也就半尺高。它回过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蒲团上软绵绵的肉身,又看了一眼旁边僵着身子的柳青青。
柳青青只觉得头皮发麻,她抬头看着那道悬在半空的白光影子,喉咙动了动,本来想说句啥好听的,比如“注意安全”啥的,但话到嘴边,硬是没憋出来。
最后她只挤出三个字:“早点回。”
那白光人影没说话,只是朝着她点了一下头,那动作有点飘,不像肉身那么实诚。
接着,林长青的神魂一转身。他手里那盏引魂灯这时候像是通了电,“噗”的一声亮了起来。灯芯那截尸油烛燃起一朵豆大的火苗,不是红的也不是白的,是一股子暖黄色的光,在阴沉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灯光照在地上,硬是照出了一条并不存在的路,直通堂屋大门。
林长青神魂迈开步子,踩着那团黄光,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堂屋。那背影看着孤零零的,脚刚跨出门槛,整个人就那么凭空散进了晨光和阴影的交界处,没影了。
“扑通。”
神魂一走,蒲团上的肉身瞬间失了支撑,像个被抽了骨头的软肉团子,直挺挺就要往旁边倒。
柳青青反应那是真快,根本没过脑子,身子一歪,左手一把就托住了林长青后脑勺,右手顺势垫到了他肩膀底下。
肉身入手,沉甸甸的,而且那体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柳青青没敢耽搁,她把林长青的头轻轻放在提前备好的软垫上,伸手在他鼻息那儿探了一下。
气若游丝,但还在。
“第一步,喂符水。”柳青青脑子里闪过白四娘教的话。她从药箱侧袋里摸出滴管,吸了一管符水,动作熟练地扒开林长青的嘴皮,把那水顺着嘴角滴了进去。
一滴,两滴,直到半盏茶的量滴完,她才松了口气。
接着她站起身,围着蒲团转了一圈,查看了那七枚镇魂钉和朱砂圈。没动,没歪,还在那儿稳稳当当地钉着。
“成了。”
供桌上方,常仙姑的声音响了起来,那语气听着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鬼门关已开,林猎户算是正式踏上阴间的道儿了。”常仙姑的金身缓缓下落,落在供桌香炉旁,“咱们这帮人,各司其职。老身不走,就在这镇着。护关的守好肉身,外头的看好门。都别松劲儿,等他的信儿。”
柳青青没说话,她重新坐回蒲团左侧那个位置,把那把桃木短匕首往膝盖上横好,双手搭在上面,眼睛盯着林长青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堂屋里的长明烛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噼啪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