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那层朱砂线给封死了,一点波澜都没有。林长青的肉身就那么盘坐在蒲团上,胸口连起伏都看不见,只有鼻尖那点微弱的热气证明这还是个活人。
柳青青跪坐在左侧,手里攥着那把桃木短匕,眼睛熬得通红,但愣是一下没敢眨。白四娘在旁边守着续神汤,药碗里的热气散了一波又一波,又被她换上新的。
孙猎户没进屋。
这老头儿一大早就在堂屋门口那台阶上坐着,手里那根老藤拐杖横在膝盖上。他没说话,也没乱动,就是盯着远处那片老林子的方向,眼神浑浊又深沉。
日头一点点往西斜,到了晌午,日头毒得能晒掉皮。
孙猎户这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拄着拐杖进了堂屋。
“常青娘。”孙猎户嗓门有点哑,那是毒伤还没好利索的后遗症,“那废弃林场,我得去走一趟。”
常青娘正坐在条案边上整理护阵的铜钉,闻言手一顿,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孙叔,你那腿脚还没利索呢,那黑瞎子帮虽说是残余,可那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你去?不是去送菜么?”
“我知道。”孙猎户没恼,只是把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戳了戳,发出“笃笃”的闷响,“可这两天林子外头的风声不对。我那是老林子的地界,有点啥动静,风一吹就能闻出来。昨儿晚上我就听见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那边折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屋里一个个紧绷着脸的仙家:“长青正在闯关,堂口不能分心。我是个废人,帮不上啥大忙,去探一圈底,心里踏实。要真没啥事,我转一圈就回来;要是有事,我也好回来报个信。”
“不行。”常青娘把铜钉往桌上一放,语气硬邦邦的,“你不能去。万一折在那儿,长青醒了得跟我拼命。”
“我又不是去送死,我是去侦查。”孙猎户倔脾气上来了,脖子梗着,“我偷着去你们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屋檐上头传来一声轻笑。
“得了,青娘姐,你就别拦着了。孙叔这脾气你还不知道?认准了的事儿,拉都拉不回来。”
常小青从屋檐上轻盈地跳下来,落在地上连点尘土都没带起来。她左臂上的绷带还在,但这会儿看着精神头不错。
“俺陪孙叔去。”常小青拍了拍胸脯,“俺在暗处跟着,要是真遇上那帮孙子,俺先把他们废了,再护着孙叔回来。保准孙叔一根汗毛都不少。”
常青娘看了看那一脸坚决的孙猎户,又看了看常小青。她知道这老头儿的脾气,那是真倔,拦是拦不住的,要是让他一个人去偷着摸,出了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行。”常青娘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小青,你盯着点。别让他涉险,一有不对劲,立刻带他撤,别逞强。”
“得嘞。”常小青应了一声,冲着孙猎户招了招手,“走着,孙叔。”
孙猎户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转身就往外走。常小青身子一晃,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青影,悄无声息地缀在了孙猎户身后三丈远的地方。
……
废弃林场在镇子西边,以前是个伐木场,后来黄了,就剩下一堆烂铁皮棚子和破砖房。
孙猎户走得不快,那条伤腿虽然能着力,但明显还是有点拖沓。两人一前一后,避开了大路,顺着那条野草疯长的小道摸了过去。
越靠近林场,那股子荒凉味儿越重。周围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乱响。
“嘘。”
孙猎户突然停下脚步,压低了身子。常小青也跟着停住,藏在了一棵老歪脖子树后面。
前头就是林场的那排工棚。
那地方比上次来的时候看着更破了,铁皮顶锈得跟烂泥似的,往下淌着红锈水。但奇怪的是,那工棚背面的烟囱里,竟然冒着一股子淡淡的黑烟。
“真有人。”常小青眯起眼睛,瞳孔竖成了一条线,“俺闻见味儿了,那是劣质烟草味儿,还有汗臭味。”
孙猎户没说话,他猫着腰,借着草丛的遮挡,一点点摸到了工棚侧面靠近山脚的位置。那里地势低,视野好,正好能看见工棚门口的情况。
老头儿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跟块石头似的。
这一趴就是半个时辰。
那工棚里陆陆续续走动起来。先是两个穿着破棉袄的大汉走出来,到旁边的水沟里洗脸,嘴里骂骂咧咧的,听着像是什么“这鬼地方”、“老大什么时候动手”之类的抱怨话。
紧接着,屋里又出来几个,有的手里端着碗,有的夹着烟。
孙猎户眯着眼睛数了数,进进出出的,一共七个。
这帮人走路带风,眼神凶狠,一看就不是善茬。而且他们身上穿的那棉袄,虽然破,但袖口都有块黑补丁,那是黑瞎子帮的标记。
“还真是残余。”孙猎户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帮人还没死绝,居然又聚在这儿了。
正看着,工棚里突然传出一声粗野的吼声:“谁在外面弄出动静了?给老子滚出来!”
话音刚落,那两个在沟边洗脸的大汉把毛巾一扔,从腰后摸出两把明晃晃的短刀,眼神警觉地往四周扫视。
孙猎户心里一紧。刚才风大,他也没注意是不是自己弄出了啥动静。
堂屋里的长明灯跳了跳,爆出个灯花。林长青揉了揉眼睛,继续整理今天的收获。这些符纸、这些记录,都是他闯荡江湖的本钱。
夜深人静的时候,林长青总会想起父亲。那个高大的身影,那个严厉的眼神,那个温暖的怀抱。这些记忆,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
战斗结束后的片刻宁静,让林长青有机会思考刚才的每一个细节。那些符咒的运转、那些法诀的施展,都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灵力流动。通神诀的运转越来越熟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一点点提升。这条路虽然艰难,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林长青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他知道,此刻的犹豫和彷徨都是正常的。但只要方向正确,每一步都算数。
这一仗打得惊心动魄,但林长青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蛇骨道人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下次再见面,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林长青想起灰老六说过的话——出马弟子是人与仙之间的桥梁。这句话他理解得越来越深。桥梁不是终点,而是通往更大世界的路。
这老林子镇看似普通,实则藏着无数的秘密。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棵老树,都可能是一段传说的见证者。
柳青青看着林长青忙碌的背影,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个男人,有担当、有勇气、有温柔。跟着他,她觉得很踏实。
堂屋里的长明灯跳了跳,爆出个灯花。林长青揉了揉眼睛,继续整理今天的收获。这些符纸、这些记录,都是他闯荡江湖的本钱。
林长青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头盘算着明天的安排。这老林子镇的日子,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但越是这样,他越不能退缩。
林长青看着
但他没慌。
这老猎户在山里跟狼打交道的时候,比这凶险多了。他没急着跑,反而把身子压得更低,整个人几乎贴到了泥土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接着,他看准了旁边一棵歪倒的枯树干,用手里的拐杖轻轻捅了一下那树干上的一块碎石子。
“咔哒。”
石子滚落的声音从左边传出去,正好落在离他十丈开外的地方。
那两个大汉闻声,立刻朝着那边冲了过去,手里的刀挥舞着,把草丛砍得乱飞。
趁着这空档,孙猎户手脚并用,像只大壁虎一样,贴着树根底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十几丈。
一直退到了密林深处,确认那两个人没跟上来,他才靠着一棵大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呼……”
头上方的树杈上,常小青蹲在那儿,冲着他竖了个大拇指,嘴型动了动:“孙叔,牛。”
孙猎户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那个工棚的方向,然后做了个“撤”的手势。
这把老骨头,虽然没当年那么硬了,但侦查这活儿,还是拿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