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主峰顶上的风，那是真能把人骨头缝都给吹透了。满耳朵都是呜呜的鬼叫声，卷着那比沙子还硬的雪粒子，往人脸上没头没脑地砸。
可怪了。
就在那石台边缘画着一道看不见的线，线外头是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线里头却是纹丝不动。连那飘进来的几片雪花，都在半空中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轻飘飘地落不下来。
石台正中央，那道金身虚影就那么盘着腿坐着。白须白袍，那袍子看着像是云雾织的，飘飘忽忽。脸膛方方正正，威严得让人不敢多看第二眼。
林长青站在那无形的线边上，狠狠吸了口气，把肺里那点浊气给吐了个干净。他伸手拽了拽冲锋衣的领子，没再犹豫，一步就跨进了那片没风无雪的地界。
脚底板踩在青灰色的石台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走到离那金身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也没整那些弯弯绕绕的跪拜礼，只是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从怀里掏出那块沉甸甸的山神令，双手捧着，往前一递。
“常仙堂弟马林长青，奉令前来闯神门关。”
声音在空荡荡的石台上回响了一圈，听着有点单薄。
那山神眼皮子都没抬，大手一招，林长青手里的令牌“嗖”地一下就脱了手，飞到了他掌心里。他也就那么扫了一眼，也没见咋地，那令牌就像是个糖人儿似的，化作了一道金水，顺着手掌就渗进去了，连个渣都没剩下。
紧接着，那声音就来了。
那声音听着不像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这整座大山在哼哼，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带着股子万古不化的寒气：
“鬼门关你走通了，那是阴司给了你面子，也是你命硬，没把自个儿撂在那条道上。”
那山神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那股子无形的压力瞬间就压得林长青肩膀一沉。
“神门关不一样。这是三关里的‘门槛’。弟马吃的是阴阳饭，干的是通神的活，你要是连神都通不了，兵都调不动，那也就是个跑腿的货色。这一关你要是过不去，前头挣的那点功德，就算是白瞎了。这其中的利害，你听清了没？”
林长青觉得自个儿膝盖有点发软，但他硬是给顶住了。他咬了咬牙关，把那股子痞气给收进肚子里，抬起头直视着那团模糊的金光。
“听清了。请山神降试。”
那山神见他没怂，脸上那板着的样子稍微松动了分毫，像是有个笑脸闪了一下。他微微颔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林长青身后不远处的空地：
“护关的人，去那边坐着。神魂出了窍，肉身就是个空壳子，跟个死人没两样，得有人守着。这期间，你和自家仙家的联系暂时断了。三重试炼——辨伪、镇煞、调兵。过一重，恢复一层联系。要是哪一重折了，你就原路下山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林长青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柳青青面前。
柳青青这会儿也没含糊，早就看准了石台角落里一块避风的大青石。她把林长青那个死沉死沉的登山包往身后一垫，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把氧气瓶的阀门紧了紧，又把保温毯和那一壶热水放在手边最容易摸到的地方。做完这些，她才抬头看了林长青一眼，眼神在风雪里有点发黑，嘴上却不饶人：
“行了，俺就在这守着。你要是敢回不来，或者神魂让风刮跑了，俺就把你这包给烧了，回去了也不用埋，直接撒哈撒拉。”
林长青咧嘴一笑，那股子痞劲儿又回来了：“得嘞，您擎好吧。俺这命硬，阎王爷都不收，何况是个山神令。”
说完，他没再废话，转身盘膝坐在了山神面前三丈远的地方。
常小青和灰小八这俩货也没敢咋呼，乖乖地退到了石台最外圈。常小青蹲在风口上，缩着脖子；灰小八干脆利索，直接在那石头缝里刨了个坑，把自己半截身子埋进去，只露个鼻子透气，跟俩门神似的盯着外头。
一切就绪。
林长青闭上眼，那通神诀的口诀在心里头过了一遍。这一回，没像以前那样还得磨蹭半天，只觉得丹田里那股子白光“腾”地一下就窜开了。
那股暖流顺着脊梁骨往上爬，跟那小蛇似的，过一处就暖一处。比起头一回鬼门关那种生拉硬拽的疼，这回顺当多了，就像是水到渠成。
那种轻飘飘的感觉瞬间袭来，像是摆脱了千斤重担，连骨头缝里的酸胀都没了。
林长青猛地一睁眼——不是肉眼的眼，是神魂的眼。
只见一个半透明的自己，稳稳当当地从那肉体凡胎里飘了出来，立在了半空。这回的神魂比上次在鬼门关时实诚多了，看着跟个活人没两样，就是身上泛着层白光，没那种虚飘飘要散架的窘迫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那肉身，正瘫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跟睡死过去了一样。柳青青正盯着那肉身看，眼神挺复杂，也不知道在想啥。
那山神看着林长青的神魂，没说好也没说坏，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掌。
“第一重试炼，辨伪。”
随着这一声落下，一道金光从山神掌心射出，像是个烙铁似的，滋啦一声落在林长青神魂脚下的地面上，瞬间画出了一个光圈。
“这圈里头，漫天幻象，有真有假，有喜有悲。你若是眼拙，心不正，把假的当成了真的，把恶的当成了善的，那这神门关，你也就不用进了。”
话音刚落，那光圈里猛地腾起一股子刺眼的白光，跟那雪崩了似的，张牙舞爪地冲着林长青就扑了过来，瞬间就把他的视野给填满了，啥也看不见。
林长青只觉得眼前一白，整个人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棉花堆里，分不清东南西北。
“妈的，这就开始了。”
他心里骂了一句，还没来得及多想，那白光就把他整个人给吞了个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