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堵堵了二十五年的墙一倒,这镇西头的日头好像都比往常亮堂了些。
下午那会儿,地上的碎砖烂瓦刚清干净,李家那扇原本紧闭的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李老汉的媳妇,镇上人都喊她李大娘,挎着个泛了黄的竹篮子走了出来。这老太太平时不出门,今儿个却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走到那片新空出来的东边地界,也没嫌地脏,直接蹲下身子,从篮子里掏出几包纸包纸裹的玩意儿。
“这是月季,那是菊花,这包是牵牛花。”
李大娘嘴里念叨着,手底下也不停,拿着把小铲子开始松土。那土刚被翻过,松软得很,一铲子下去带出一股子泥腥味。
没过一会儿,巷子那头跑来个背书包的小子,是王老汉的小孙子,叫王小虎。
这孩子端着个白色的泡沫箱子,气喘吁吁地跑到西边地界,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
“奶奶让俺送来的!说是……说是小白菜,还有小葱!”
王小虎喊着,也不含糊,挽起袖子就开始在土里抠坑。
两家人,一东一西,一个撒花种,一个栽菜苗。中间隔着那道林长青画出来的白石灰线,谁也没越界,但这距离却是这二十五年来离得最近的一次。
王小虎毕竟是个孩子,手底下没个准头。那一捧小葱苗,让他塞得跟下饺子似的,密密麻麻挤成一团。
李大娘在那边撒着花种,余光瞥了一眼,忍不住了。
“哎哟,这小葱哪有这么栽的?”
她站起身,也不管什么两家以前那些恩怨,几步跨过那道石灰线到了西边,蹲在王小虎身边。
“这一窝挤三棵顶多了,你这一把全塞进去,那是吃葱还是看葱啊?长不大的!”
王小虎愣了一下,看着李大娘那张有点皱纹的脸,呆呆地问:“那……那咋整?”
“还得是你李奶奶教你。”
李大娘伸手把那些挤成一团的小葱苗拔出来几棵,手指头在土里戳了个洞,把苗根舒舒展展地放进去,再盖上土,“这不就齐活了?根得伸开,懂不?”
“懂了!”王小虎重重地点头,学着李大娘的样子,把剩下的葱苗一颗颗重新栽好。
正干着活,王老汉从屋里搬出来一捆细竹竿,还有一卷麻绳。他沉着脸,不声不响地走到两家中间,沿着那道石灰线开始插竹竿。
这竹竿插得讲究,半人高,疏疏落落的,既能看出个界限,又不挡着两边的日头。
李老汉这会儿也没闲着,他推着个破推车,车上装着几块以前剩下的旧青砖。
“哐当”一声,车停在墙根下。他走过来,也不说话,弯腰把那些青砖顺着竹竿的根部压了一道边。这砖一压,那竹竿就稳当了,倒不了。
王老汉在那头扎绳子,李老汉在这头递砖。
两人没对眼,没说话,但这配合起来,竟然跟拆墙那会儿一样,默契得像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林长青坐在李家门口那个被磨得光溜溜的石墩子上,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晃悠着,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柳青青不知啥时候也出来了,手里端着两碗凉白开,递给林长青一碗,然后在旁边的另一个石墩上坐下。
“你做到了。”
柳青青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林长青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是他们自个儿愿意的。我那就是个磨刀石,把证据摆出来,把时间掐准了。拆墙的锹是他们自个儿拿的,这花种也是他们自个儿撒的。”
他看了一眼正在教王小虎怎么给小葱浇水的李大娘,嘴角咧开个笑模样,“这人门关,说是考俺,其实考的是这两家人的心气儿。心气儿顺了,这墙拆得比谁都快。”
日头渐渐西斜,把巷子照得金灿灿的。
新扎好的竹栅栏两边,一边是刚埋进土里的花种,一边是刚挺直腰杆的小葱苗。
两家人各自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自个儿屋里走。
李老汉走到门口时,脚底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竹栅栏,又看了一眼王老汉。
王老汉正把泡沫箱子叠起来,也抬起头。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谁也没说话,只是李老汉咳嗽了一声,背着手进了屋。王老汉则是哼了一声,拎着箱子跟在孙子后头进了门。
巷子口,王大山靠在老槐树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孙叔,这事真成了。”
王大山侧过头,对站在身后的孙猎户说了一句。
孙猎户今儿个没穿那身猎户装,换了身便服,手里拄着那根被磨得发亮的拐杖。他眯着眼,看着那道新立起来的竹栅栏,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七天之期已到。”
孙猎户把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声音有些苍老,但透着股子定数,“人心顺了,这地界也就顺了。山神爷的眼睛那是雪亮的,今晚子时,该验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