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青在医堂的炕上躺到了第三天。
右臂上的灼伤经过白四娘两天的猛药攻势,那层黑痂皮总算是翘了边,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粉红肉。虽说看着还是有点渗人,但好歹是不疼了,就剩下一股子麻酥酥的痒劲儿。
日头刚爬上窗棂子,外头就传来了常小青的动静:“哎哎,别躺了,堂主叫呢!说是有大事!”
林长青翻身下炕,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臂,骨头缝里还有点酸,但不耽误走路。
进了堂屋,那气氛跟往常不一样。
常仙姑的金身稳稳当当端坐在供桌正上方,今儿个她身形凝实得很,连裙摆上的褶子都清清楚楚,那双凤眼微微垂着,透着股子不怒自威的庄严劲儿。
底下的蒲团上已经坐了好几尊仙家。
灰老六盘着腿,手里捧着本崭新的大册子,封皮上正楷写着“常仙堂·大堂名册”几个黑字。常青娘在一旁正襟危坐,连平日里爱在那抠脚丫子的毛病都收了。孙猎户坐在个小马扎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的。
柳青青站在门口边上,手里拿着个记录本,显然是被叫来旁听的。
“人齐了。”
常仙姑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听着像是铜钟撞了一下,“长青,三关圆满,镇凶印也祭炼成了。咱这常仙堂,从今日个起,算是真正立住了脚跟。”
她稍微停了停,目光扫过屋里的人,“今儿个当着大伙的面,我把敕令撂这儿:常仙堂,升格为‘大堂正位’。往后,可调长白山诸路散仙,可镇一方煞祟恶鬼,这名号不是嘴上说说,那是拿命换来的实打实的位份。”
林长青站在那儿,心口窝猛地一热。大堂正位,这在出马行当里,那是一方霸主才有的资格。
“不过,”常仙姑话锋一转,“升格是升格了,规矩不能乱。要想坐稳这大堂正位,就得办升堂大典,把四梁八柱的名分给坐实了。缺胳膊少腿的,那叫残堂,镇不住这大印。”
她冲灰老六招了招手,“老六,把名册念给他听听。”
“得嘞。”
灰老六把那册子往膝盖上一摊,清了清嗓子,那公鸭嗓在屋里听着格外清晰。
“四梁八柱,这是堂口的骨架子。咱先说四梁。”
灰老六伸出干枯的手指头点着册子,“顶大梁,那是咱堂主常仙姑,早已归位,镇守中宫。这没二话。”
“二梁报马,那是常小青。负责通风报信、打探消息,这几趟跑下来,大伙心里都有数,稳当。”
“三梁看堂,常青娘。平日里看家护院,那一手青蛇血符也不是吃素的。”
“四梁坐堂,那就是老朽我了。负责堂口账目、日常琐事。”
念到这,灰老六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林长青一眼,“四梁算是齐活了。但这八柱嘛,就有说道了。”
他翻了一页册子,眉头微皱,“八柱里头,‘看堂’和‘护堂’常青娘兼着,‘报马’和‘探马’常小青兼着。但这‘扫堂’、‘行兵’、还有‘医堂副手’,这仨坑儿还没填实诚。之前胡三太奶、黄二爷、还有白四娘,那都算是暂代,名分上还没过大典,不硬气。”
孙猎户在一旁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当当”的脆响。
“这事儿我也得说道两句。”
孙猎户吧嗒着嘴,“按老规矩,升堂大典那是出马弟马一辈子最要紧的坎儿。得跳神三天三夜,弟马得亲自击鼓、踏七星步、还得念着通神诀请神。这三天天天折腾,中间那是不能停歇的。那体力消耗,跟在那龙脉地底硬扛煞气差不离。”
他拿眼角瞅了瞅林长青那缠着纱布的右臂,“你现在这胳膊刚长好肉,能不能撑得住这三天?要是半道趴下了,那大典可就半途而废,那是大忌讳。”
林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试着握了握拳。
虽然还有些紧绷,但那股子麻劲儿已经退得差不多了。白四娘那药劲儿猛,加上自个儿底子厚,恢复得比预想的快。
“三天而已。”
林长青把拳一攥,抬头看向常仙姑,“这点苦咱还能吃不了?我撑得住。”
常仙姑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那眼神里算是有了点满意的神色。
“既是你有这底气,那就这么定了。”
常仙姑一锤定音,“升堂大典定在七日后。这七天里,白四娘正式拜入医堂副手,胡三太奶正式拜入扫堂,黄二爷正式拜入行兵。这些个礼节,必须周全。什么三牲供品、香烛纸马,都得换新的。还有堂旗,得新制两面。最重要的是金匾,那是门面,得去县里找好手艺的刻一块新的。”
她转头看向灰老六,“老六,你手勤快,列个单子,别漏了项。”
“得令!”
灰老六答应得干脆,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就在那张册子背面哗啦哗啦写开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张三尺长的清单就扯了下来。
灰老六抖了抖那张纸,“您几位过过目。香烛备了三箱,那是烧的大头;供品猪牛羊三牲得备齐,外加水果五样;新旗得是红缎子镶金边;金匾得去县里定制。还有那跳神用的新神鼓,旧的早敲裂了,得换个大的。”
柳青青一直在旁边没言语,这时候走过来,接过灰老六手里的清单。
她眼神利索,在单子上扫了一圈。那些个香烛供品,堂口存的有,胡三太奶那还能调来些。但这金匾一事,却是个精细活。
金匾那是堂口的脸面,字得请名家写,木头得选老榆木,还得镶金粉。这玩意儿在山沟沟里弄不了,得去县里找专门的铺子定做。
她把清单折了两折,往口袋里一揣,抬头看向林长青。
“我去县里定金匾。”
她说得干脆,没带半点商量,“正好那边的药材铺也得去补点货,顺道就把这事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