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云层上飞行。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机翼上的航行灯一闪一闪,像两颗孤独的星星。林子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耳边是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但他没有睡。
脑子里全是邵明山那些话。
“你以为你父亲是英雄?”
“他年轻时做过的事,够他死一百次。”
“那枚徽章,现在在严守正手里。”
那些话像毒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飞机正飞过一片不知名的海域。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
他想起父亲。
那些年,父亲总是很晚回家。有时候半夜,他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门响,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父亲怕吵醒他,总是脱了鞋,光着脚走进屋。
但那股烟味和酒味,瞒不住。
母亲从不追问。她只是默默地接过父亲的公文包,放好,然后去厨房热饭。父亲坐在餐桌前,低着头吃,一句话不说。
那时候林子川还小,不懂。后来大了,也没问过。
他觉得那是大人之间的事。
现在想起来,那些沉默的夜晚,那些疲惫的眼神,那些从不提起的过去——都藏着秘密。
父亲书柜里有一个抽屉,从来不上锁,但也不让他碰。
有一次他偷偷打开过,里面只有几本旧笔记本和一个铁盒。他还没来得及看,父亲就进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父亲发那么大的火。
“谁让你动的?”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他吓得站在那里,不敢动。
父亲把抽屉关上,锁了。
从那以后,那个抽屉就一直锁着。
父亲死后,他想起那个抽屉。找钥匙,找不到。撬开锁,里面空空如也。
有人说,被单位收走了。
他信了。
现在想想,谁收走的?收了什么?他从来没核实过。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座椅扶手。
他掏出手机。飞机上有WiFi,信号不太好,但能用。
他拨通了苏婉的电话。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老师?”苏婉的声音有点迷糊,看了看时间,“现在几点了?”
林子川说:“我在飞机上,去缅甸。有件事想拜托你。”
苏婉清醒了。
“什么事?”
林子川说:“你帮我去老宅看看。父亲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书柜,抽屉,暗格,什么地方都找找。”
苏婉沉默了一秒。
“老师,你是想找……”
林子川说:“对。邵明山说的那些,我想核实。”
苏婉说:“好。我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林子川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母亲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赵晚秋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点虚弱,但很清晰。
“子川?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林子川说:“妈,我在飞机上,去缅甸。有件事想问你。”
赵晚秋说:“什么事?”
林子川说:“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一个旧箱子,或者什么档案?”
赵晚秋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子川以为信号断了。
“妈?”
赵晚秋的声音传来,很轻。
“有一个箱子。”
林子川的心跳快了一拍。
“在哪?”
赵晚秋说:“老家祠堂。你爷爷留下的那个祠堂,你知道吧?”
林子川说:“知道。”
赵晚秋说:“你父亲生前放进去的。他说,里面有他的过去,有些事知道了反而痛苦。让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手机。
“妈,你打开过吗?”
赵晚秋说:“没有。我答应过他。”
她顿了顿。
“子川,你真的要看吗?”
林子川沉默了一秒。
“我必须知道。”
赵晚秋又沉默了。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你就去看吧。苏婉那孩子,我放心。让她去取。”
林子川说:“谢谢妈。”
赵晚秋说:“子川。”
“嗯?”
“不管你看到什么,记住——你父亲爱你。他一直爱你。”
林子川的眼眶有点发酸。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还是那片黑暗。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空姐走过来,轻声说:“先生,飞机即将降落仰光,请系好安全带。”
林子川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窗外,远处出现一片灯火。
仰光到了。
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光,深吸一口气。
父亲的面纱,即将揭开。
不管那下面藏着什么,他都要亲手掀开。
